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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抗旱记事

2018-08-08 15:49:48  来源:红歌会网  作者:伏牛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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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水难,在我们这个地方自古以来一直如此。小时候,我们一个村子里七八十口人,只有两口面积不到二亩地的小池塘,一口顶多只能供二三十人吃水的小水井。

  儿时的记忆中,吃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大人们总是每天起五更抢着去挑那口小井里的水,谁要是稍微晚一点,能打满桶的清水就被早起的人打完了。咋办?起得晚的人家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用提前备好的带有撇钩的小桶一点一点撇井里剩余的浑水,要么到几里地外邻村里的井里挑水。那时候,老天要是下雨了,情况还好些,坑塘里灌满水,井里也因周围地里储存的浮水不断渗入,大家也可以持续十天半月不再熬煎吃水用水问题。

  村子东西两头那两个小坑塘,面积太小,存水很有限,但用途却很广。生产队里的耕牛呀驴呀,村里人养的牲畜家禽呀等所需之水都要从两个坑塘里提取,人们平日里洗衣淘菜或家里院墙锅灶牲畜家禽笼子坏了需要修修补补,每天都要消耗着坑塘里的水。还有不自觉的人家,夏天里硬是把自家的猪昧在坑塘边上打泥,搞得坑塘里的水不仅颜色绿瓦瓦的,有时候还夹杂着难闻的骚臭味道。

  水质量虽然严重不好,可人们没有办法,必须天天绕着坑塘转。往往是坑那边打泥的猪在慵懒地屙屎撒尿,坑这边人们还在洗衣服淘菜洗红薯,当然还少不了夏天里小孩子们三五成群在水里嬉戏打闹。

  那时候,一旦遇到老天多天不下雨,人们的生活就会出现极度困窘。吃的水需要凑合,各处水井里的水大都来自周围地上的浮水,一旦四周土地干裂着嘴巴,水井也就没有了主要水源。一口井一天难得能打上来三二十桶清水来。不少人家只好跑老远的路程,费很大劲儿才挑回一桶半桶浑浊的水来。为了做饭急用,等水自己澄清是很需要时间的。大人们手里的活放一放再做还可以,可孩子们上学是有时间的,于是人们便发明了快速澄水法,用包谷面撒在浑水表面,这样就能较快把泥质沉淀到桶底。

  庄稼接近成熟半成熟的时候,最怕干旱天气,因为没有用来抗旱的水源,大家只能天天揪着一颗心,苦愁着脸,望天兴叹。几乎所有人一天到晚都不时仰头看天,嘴里嘟囔着祈求老天快点下雨的话。

  那样的日子里,水成了极其稀罕之物,谁也不能随意抛洒。家里淘菜的水饭后要刷碗,刷碗之后再刷锅,刷锅之后再搅拌上麸子喂牲畜。洗脸盆里的水,是不允许谁洗后就随便倒掉的,都是你洗罢我再洗,一盆水要洗一家人的。就这样,盆里的水还不能倒掉,很多时候头天洗了,第二天再洗,盆底沉下一层厚厚的污垢,完全看不到盆底了,也不忍把水倒掉,依然要用作他用。

  要是遇到春秋两季栽苗季节天旱,人们往往要从大老远较大的池塘里挑水,那些池塘都是五六十年代政府组织一方群众集体修建的,面积都在几十亩地以上,储水量很大,再旱的天里面也有水。也有到距离和大池塘基本相等小河沟里挑水的,那里的水虽然少,一点一点积累,三五分钟也是可以装满水桶的。一担水挑回来往来需要走三四里甚至五六里的路程,必须有身体很强壮的人去完成。好在生产队是集体劳动,人员可以合理搭配。一般都是二三十岁的男劳力担任挑水任务,妇女和年纪大的男劳力负责栽苗浇水封窝。有时候遇到星期天,我们小孩子们主动要求参加劳动,生产队就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的主要任务是负责挪运秧苗或封窝。浇水这活儿是不允许我们参与的,因为那是耐心细致的活儿,小孩子往往性子急不稳重,常常会把水浇出窝外,糟蹋了水很让大人们心疼,干脆不让给我们干,谁都知道那时刻每一瓢水来得有多艰难,很值得珍贵。

  壮男劳力担水不仅需要气力,也是需要技术的。熟练的,担着水挑子轻柔稳健,步子很快,却溅不出一点水来。没经验的,挑着水担,人把做得身子都不知扭成啥样才好,走不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浑身冒汗,自己感到走得很慢,可也管不住桶里得水一绺一绺往外溅出。如果有谁大老远担回了两半桶水,不仅自己羞愧难当,说得着玩笑的人也会用尖刻的话取笑他们,这不行呀,你这一趟只抵人家半趟,那工分也就只记一半吧?其他人都跟着笑,挑水人就会满脸通红,只好也用话回应对方,你已经说了,行吧。不过啥时候队长换你当了?大家一听,又是一阵大笑,田野里顷刻间扬起一阵阵欢笑声。

  如果谁在干活中间弄脏了手,需要洗去手上的泥土做点什么,那也必须按规定把手伸进水桶里轻轻揉搓,直到手洗干净了再慢慢从水里抽出,轻轻把手上的水甩在桶里才行,绝不允许谁随便到水桶里撩起水就洗,洗完了把手上带着的水滴甩在桶外。

  我八岁那年,秋庄稼苗刚栽上,天就一直瞪着眼不下雨,地里旱得直冒烟。不要说地里的庄稼,单是村子里空地上那稀稀拉拉的野草都干旱得瘦弱殃塌,一点生气也没有。刚栽到地里的烟苗一棵棵旱得干黄肌瘦,奄奄一息。那些年,烟可是生产队最主要的经济来源,也是大队公社大力倡导的支柱产业。集体的经济命脉就就维系在大面积的烟苗上,眼看着刚栽上的烟苗由于缺水个别已经死亡,许多正面临着死亡,各级领导和社员群众一样,都忧心如焚。公社大队生产队三级抗旱会议开了一道又一道,抗旱一词在那个特殊阶段最活跃最繁地出现所有人的嘴里。一些抗旱工作积极主动效果明显的大队生产队受到了公社的表扬,而一些抗旱工作被动效果差的大队生产队接连受到批评。公社大队的干部们三五成群地天天深入到各个生产队督促大家抓紧抗旱,反复强调不管想啥办法,必须要确保烟苗成活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当时的条件不好,干部们下乡都是步行。大热天,他们顶着火辣辣的日头到处走动,有的戴着草帽,有的干脆光着头,脖子上围着一根大毛巾。干部们一走进村里,就催促生产队干部喊人们开会,部署抗旱工作。社员们下地挑水浇烟苗的时候,他们也扑下身子和群众一道干活。汗水成绺成行顺着他们的脸上身上往下流,他们也不计较,熟练地用毛巾擦一把汗继续干活。吃饭的时候,生产队没有专门招待他们的饭局,按户头顺序依次把他们派在各家吃饭。那时候生活还很艰苦,所在的人家吃什么,他们吃什么。早上晚上,主食是红薯干稀饭或红薯面馍,中午基本全都是红薯面糊汤面条。没有菜,更没有肉蛋,他们和所分派人家一样,饭一好,随便盛上一碗,或坐或蹲,边吃边和主家天南海北地说着闲话。饭后,再从主人家里搬个凳子走出屋外,在门口的树荫下歇着阴凉,吸着旱烟,拍着闲话。他们从不白吃群众饭的,每次吃过饭后,一定要留下两毛钱四两粮票。不管主人家如何推让着不接,他们说死也不行,说这是纪律,不能违反。还说,我们下乡每天都有生活补贴,咋能白吃你们的?时间长了,大家觉得不好意思,因为自己管干部们吃的饭哪能值四两粮票二毛钱呀。再后来,干部门派在谁家吃饭了,大家就尽力把生活改善得好一点。一些人家便在中午吃饭时搉一碟辣子,再打仨俩鸡蛋掺点包谷面抄一个鸡蛋碟。早上和晚上,除了平时的家常饭之外,再特意炒点萝卜南瓜什么的。还有个别很待人客的人家,感到老吃红薯面馍太过不去,就用好面烙个小油馍招待客人。那时候各家孩子都多,一个小油馍惹得小孩子们眼巴巴的,干部们也不忍自己独享,总是在主人死劝活劝下才象征性撕下一小块免免心意就算了,他们和主人家的心思一样,要给孩子们留一点解解馋。搉好的辣子辣子是可以根据需要浇一点到饭碗里的。至于炒鸡蛋,干部们也是象征抄一点点尝一下即可,免得辜负了主人的一片心意,大部分还是留给了孩子们。

  由于大旱天水极其稀缺而珍贵,各个生产队里拥有的水源一般是严格控制不让外生产队使用的。这时候,公社大队干部便出面协调,只要那个生产队里的水源使用有余,就号召他们要发扬龙江精神,无私支援水源缺少的外生产队。那时候电影《龙江颂》几乎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干部一说这话,有水队里的干部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带着歉意一笑,小声说,那就用吧,反正都是干社会主义。这样,缺水的生产队便很快解决了难题。

  我们队里东边二里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那年也因干旱时间长,河里竟没有了水。周边的生产队和我们一样都缺水,咋办?晚上大家开会讨论如何解决没水的困难。正当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知谁说道,东河里面的小水塘里水干了,可里面的青泥还是润润的,要是在里面挖几个深坑,说不定能澄出水来。这一提议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成。大家说干就干,当天夜里,队里就派几个壮劳力带着手电到东河去,连夜在干涸的水塘里面挖了几个大坑。队里还特意在五保老三奶家给他们做了夜餐,一群人干到半夜回到村里,一点也不感到疲倦,说笑哼唱着直奔老三奶家,吃着香甜劲道的油卷馍,喝着泛着葱香味和油花的的离水面条汤,大家边吃边说着闲话,一直持续到很晚才各自回家。老三奶住在我家东面,中间隔了一片长满荒草和树木的空地,夏天的夜里我们都睡在屋子外面的大楝树下,因闻着油卷馍那诱人的香味,咋着也睡不着。大人们吃野餐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孩子也悄悄爬起来凑到了跟前。大人们一见,很快也给我们分了一小份,每人得到了半块馍的特殊待遇,大家激动得把馍放在嘴边很久不愿吃下去,都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真一下子吃了太可惜。我们不知攥在手里呵护了多久,到底还是禁不住诱惑,相互一挤眼,飞快吃起来,不大一会儿就全填到肚子里。意外的美食使大家的食欲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满足,接下来的睡眠也就表现得快速而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队里就喊着上工了。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头天晚上吃油卷馍的美好感觉依然充溢心头,晚上虽没睡多久瞌睡,但也未影响大家希望参与劳动的愿望。随着队里喊上工的声音,我喊上了几个伙伴,跟大人们一起先来到东河上。一走到昨天晚上挖了深坑的水塘边,所有人禁不住都欢呼起来,每个坑里都积了满当当一坑清水,比村子水井里的水不知要清多少倍。有人啧啧有声地说,这水吃着应该没啥事儿吧?一个年纪大的人说,没啥事?你看着怪清,可它就是吃不成。你们没见这水都是从青泥里窝里渗出来的?肯定是腥得不上牙口。听了这话,有人似乎不相信,便走近水坑,弯下身子,用手轻轻撩了一把清水,试着送到嘴边吧砸了一下,但很快就吐了出来,大声叫道,真是这样,啥味道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说不能喝那位年级大的人便自负起来,带着倚老卖老的语气说,不信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下信了吧?

  大家说笑了一阵,队里负责挑水的干部说,不说了,趁着天凉快,咱干正事儿吧。大家便不再说笑,依次走进水坑边把自己的水桶装满水,然后扯成一流行往三里多远的烟地里走去。我们几个小孩子紧跟大人后边,到烟地里干那些自己力所能及的活。队里也给我们记工分,十五岁以上的按青年妇女标准每天十分,十至十四岁按半个男劳力标准记分每天六分。由于有了比较充足的水源,烟苗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很快就泛过青来。青绿的叶片映着太阳的强光,油润而支棱,一派生机盎然。死去的烟苗也得到了补栽,虽然棵苗略小于早栽的烟苗,可也透出活泛的生命张力。那一年,接下来的雨水下得很及时,烟叶获得了大丰收。队里有了充裕的经济来源,年终分红的时候,家家分得的现金明显多于往年。

  后来村里的人口急剧增长,到了七十年代初期,我们这个建国以后人口一直没过百的村子,突然间人口净增加了近乎一倍。原来那两个坑里的水和小水井里的水距离人们的日常需要差得更远了。也就是在那个艰难关头,全面的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拉开了大幕。全公社的社员以大队为单位在公社党委的统一组织下开始了大规模的水利建设。那些年,村子里的壮年男女一到农闲天,都要去水利工地上干活。大家挖渠挖堰坑,自公社西部向东部逐步延伸,逐大队逐生产队干,仅仅三四年时间,全公社就构筑了纵横交错的网状般水渠和星状般的大小提灌站。南水北调的实惠,使七十年代的我们这一方民众捷足先登。渠道既成规模,一逢旱天,总渠渠首闸的闸门一开,清澈的水便顺着主渠道缓缓流到各个提灌站,提灌站的机器一开动,在机器轰鸣声里,网状般的各条分渠道里便翻卷着欢快的浪花奔腾到全公社每一个角落。焦渴的土地得到了及时灌溉,干涸的池塘里微波荡漾,半卷着叶片已嫌萎靡的庄稼眨眼间生机盎然,村子里外的每一口水井周围全围上了水。水井周围的水,经土层过滤,渗进水井里,一样的清澈纯净,每一个村子里的人起码月二四十不再惆怅用水问题了。

  公社大面积的水利工程一直持续到七十年代后期才全部完工,各大队根据自己的情况在完成公社的统一行动之后,利用农闲天完善本大队的配套水利工程。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根据人口的普遍增加,各生产队原来的坑塘已经远远满足不了现实生活需要,都迫切需要挖掘大的坑塘以缓解其他方面的用水危机。大概从七四年开始,我们大队便由东而西组织全大队各生产队的男女壮劳力逐生产队开挖大坑塘。挖坑塘的工地不像挖水渠那样,战线拉得长,人力分散,红旗标语牌也有点稀少散乱。坑塘顶多就是十亩地左右,一个大队的壮劳力汇集于此,劳动的场景就格外动人,气氛也格外热烈。用人欢马叫红旗招展吼声震天形容一点也不夸张。

  那个时期,党政干部的工作深入而务实,绝无后来有些人信口雌黄的弄虚作假和棚架现象。公社大队每进行一项大的工作,都要先召开隆重的动员大会。会上首先由主要领导讲话,安排部署具体工作,给大家鼓劲打气,接着各大队生产队或者劳动小组都要当场宣读决心书,最后还有队与队之间、小组与小组之间开展宣挑战和应战活动。一旦一方向另一方发起挑战,另一方要毫不气馁地起而应战。在紧张友好欢快的气氛中,动员大会总是开得郑重而热烈,把所有与会者鼓动得热血沸腾,信心十足,干劲倍增。不管什么劳动,工地指挥部都有专门的劳动质量与效果评估小组,一天一总结,一天一评比。先进的受表扬,落后的受批评。每一次大型的劳动,还要设定流动红旗与黑旗,超额完成任务的大队小队小组授红旗,落后的大队生产队劳动小组授黑旗。工地上的大喇叭不时播放着鼓舞士气的革命歌曲,一天两次报道工地上的劳动情况。

  到底是人多力量大,不到两年时间,我们全大队十二个生产队便都有了崭新开阔的大坑塘。大坑塘的出现,大大缓解了人们生活用水的压力,也给小孩子们提供了洗澡游泳的大舞台。每年春末到八月十五这段时间,大坑塘里每天都有孩子们戏水的场景。尽管学校三令五申严禁学生洗澡,可哪能哪管得住水对孩子们无比强烈的吸引力,即便有时候因此受到老师的惩罚,可大家屡教不改,仍偷偷地利用放学和星期天节假日跳进坑塘里过一把瘾。

  改开以后,七十年代修建的完备系统的水利工程如今已被糟蹋得面目全非,早已失去了它应有的功能。只有部分渠段至今依稀可见,但都成了类似堰塞湖一样的惨败景象了。而当时挖掘的池塘至今大部分仍在发挥着一定作用,每每看到它们,就情不自禁地想到几十年前,想到那个全民大干快上,人人争当先进的火热年代。

  当如今举世闻名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在现代化的机械化设备中飞速建成通水的时候,当如今人们已经开挖了许多深深的机井大量使用地下水的时候,我们永远也不要忘记了有史以来我国最大最系统最具现实意义及深远历史启迪的六七十年代的农田基建工程,那是今天所有大型水利工程名副其实的奶妈保姆啊!

  201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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