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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增如 李向:|毛泽东何以要写《临江仙》?

2018-10-12 07:26:24  来源:保马  作者:王增如 李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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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马编者按

  “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取自《临江仙·给丁玲同志》), 这是毛泽东唯一题赠作家的诗词,也是唯一以电文拍发到前线的诗词。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丁玲能获此殊荣,再至建国后陷入被批判的境地,其人生遭遇本身便极富症候性。本文作者根据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9月出版的《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增订本)》,从所披露的资料发现:其中一件标明1952年所书写的《临江仙》手迹系为笔误,实作应为1973年下半年,毛泽东已80岁高龄,而此时正值文革期间,丁玲不但右派帽子未摘,而且关在秦城监狱,如此举动,是否说明“作者此时依旧记挂着丁玲,并意味着就他个人内心而言,已经为丁玲昭雪了”?这一史料的开掘与考辨为进一步理解毛泽东与丁玲之间的关系提供了新的思考路径。或许,从1936—1973,三十六年间,《临江仙》留存的五件手迹不仅构成了毛泽东对旧人旧事的一种追忆,更熔铸了革命年代的炽热理想与战斗豪情。

  文|李向东 王增如

  毛泽东1936年书赠丁玲《临江仙》1词是一个老题目了,还有新意可谈吗?

  激发我们重提这个老题目的诱因,是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9月出版的《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增订本)》。这本书有几个特点:首先,它“收录了现在已经公开披露并经严谨考证的所有毛泽东诗词”2,一共78首,是最多最全的版本;其次,主编吴正裕和副主编李捷、陈晋,先后都是中央文献研究室毛泽东研究组的主要成员,参加编撰《毛泽东年谱》,查阅过大量档案材料,因而此书是最具权威性的版本;第三,与以往版本不同的是,每首诗词后面增加了“考辨”部分,披露了许多新资料。书中在《临江仙》一词的“考辨”里说:“此词作者留存的手迹,现在所见有五件。词中‘今日武将军’句,有三件作‘今日女将军’。其中有一件手迹,从字迹辨认,可判定用铅笔写于1973年下半年,所署写作时间为‘一九五二年’,显系笔误。值得指出的是,当时丁玲的冤案尚未平反,作者书写此词,并让为他做医护工作的吴旭君用毛笔抄清保存,说明作者此时依旧记挂着丁玲。”32018年3月第二次印刷时,又在这后面加了一句话:“并意味着就他个人内心而言,已经为丁玲昭雪了。”4

  2016年冬和2018年春,我们两次向吴正裕先生请教了有关《临江仙》的几个问题,获益多多。这首词在毛泽东全部诗词中,是十分独特的一首,具有许多唯一性,由此入手,加以探究,对毛泽东与丁玲的关系可以有更深的了解,生发新的感悟。

  

毛泽东陕北诗词创作高峰期的煞尾之作

 

  1935年10月,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吴起镇,标志着长征取得胜利。在这个喜庆胜利的10月里,毛泽东诗兴大发,写了四首诗词,分别是《七律·长征》《念奴娇·昆仑》《清平乐·六盘山》和《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前三首,尽情抒发了经过艰难跋涉、战胜千山万水的豪情壮志,和终于找到一个安身立命新家园的喜悦。《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的写作背景是红军刚抵达吴起镇,宁夏军阀的骑兵团便依照蒋介石的指令尾追而来,妄图消灭立足未稳的红军,彭德怀率领陕甘支队痛快果断将其击溃,这既是中央红军粉碎蒋介石围追堵截的最后一仗,也是到达陕北后的第一个胜仗,“除掉了袭扰陕北苏区的祸患,使红军会师和开辟新局面有了相对安全的条件与保证;因此这是具有独特的战史、军史、革命史价值的很值得歌赞的一仗。”5毛泽东十分高兴,当即赋诗一首:“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为一个爱将的一个胜仗专门赋诗,这在毛泽东是仅有的一次。

  接下来,是作于1936年2月的《沁园春·雪》,这是毛泽东诗词中最辉煌的篇章,气势宏大,景色壮丽,评古论今,跨越千年。最辉煌的篇章,大都出自作者最成熟的创作期,但毛泽东酣畅淋漓写完陕北高原雪后初晴的壮美景色后,却戛然而止,整整十个月没有动笔,直到12月末,才写出书赠丁玲的一曲《临江仙》,所以,这首词是毛泽东1935年秋至1936年底这一诗词创作高峰期的煞尾之作;此后陕北十年,虽然有《挽戴安澜将军》(1943年3月)、《张冠道中》(1947年)和《喜闻捷报》(1947年)三首五律,但都不是毛泽东满意的诗作,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临江仙》是毛泽东整个陕北时期诗词创作的煞尾之作。可见,这首词在毛泽东诗词序列里占有独特的位置。

  与红军长征胜利相比,与彭德怀指挥击溃两千敌兵的胜仗相比,丁玲来保安,上前线,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彭德怀是毛泽东井冈山时期的老战友、战绩赫赫的爱将,而丁玲是初次相识,仅有半月之交,但《临江仙》的艺术水准却远超《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而且“其赞许之高,热情之大,在毛泽东人际关系史上也是仅见的”6。对此作何解释?这就回到这篇文章的题目:毛泽东何以要写《临江仙》。

  

丁玲何以引发毛泽东的诗兴?

 

  丁玲1936年11月抵达保安。她在1980年回忆初到保安的情景说:“保安地方很小,过去是个地主的土围子,红军围了好久都打不下来,后来他们没有水吃,红军又把附近另一个围子也打下来了,保安的民团才跑掉了,跑的时候把房子都烧了,我们打进去的时候只有三家老百姓,一个房子。”“到那里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中央宣传部开了一个欢迎会,欢迎我,我在这个会上才看到毛主席。那是一个大窑洞,靠窗户这边是一个大炕,地上摆了三张桌子,坐满了人,很挤,会餐吧,有几个菜。周总理那时叫周副主席,他就坐在门槛上,因为屋子里人太多,坐满了。我记得有洛甫同志。吴亮平主持,他是中宣部的副部长。毛主席进来的时候,头发很长,刚刮过脸,披着棉大衣。我的桌子在最后一个,我不认识他。刘群先(博古的爱人)、阿金(罗迈的爱人)非常活泼,刘英没有她们两个活泼,就去拉毛主席,说毛主席刮过脸了,今天漂亮了。毛主席说是的,因为今天欢迎丁玲同志,我今天刮了脸,不过我没有理发。他进来没有好久就开会了。他没有讲话,就问了一两句,路上怎么样啊。我过去对毛主席还是知道一点,过去在湖南,人家说毛润之是个怪人,怎么怎么样了。我们在上海大学时,秋白也跟我谈过毛泽东。冯雪峰最佩服毛主席,他对我有些影响,他讲别人时评论都很低,就讲毛主席,特别讲遵义会议以后的路线。”7这就是毛泽东写的“洞中开宴会,招待出牢人”。他在宴会上头一次见到丁玲。

  丁玲大约在11月11日抵达保安,11月24日上前线,在保安住了两周,只做了一件大事,牵头成立了中国文艺协会。之后,她跟毛泽东说想当红军,看打仗,毛泽东说还来得及,赶得上打胡宗南的最后一仗,丁玲就跟着队伍北上定边了。12月末,她在前线收到毛泽东用电报发给她的《临江仙》词:“壁上红旗飘落照,西风漫卷孤城。保安人物一时新。洞中开宴会,招待出牢人。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阵图开向陇山东。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这是毛泽东唯一题赠作家的诗词,也是唯一以电文拍发到前线的诗词。毛泽东何以在这么短时间里对丁玲产生深刻印象,引发创作激情?我们以为有以下几点原因。

  首先,丁玲对于苏区的文化建设具有重要作用,做出特殊贡献。

  中共中央在陕北根据地安顿下来之后,沿袭在赣南根据地的政权建制,成立了苏维埃人民政府,下设财政部、土地部、教育部、外交部等部门,虽然机构设置起来,但人才匮乏,尤其缺少知识分子,缺少文化战线的领军人物,向来重视文化工作的毛泽东,求贤若渴。丁玲恰在此时到来,她是知名度极高的作家、中共党员,曾经担任上海左联党团书记。当时进入苏区先要经过审查,中央派往上海的冯雪峰和来保安汇报工作的潘汉年,此前应该向中央汇报过丁玲的情况,她是获得批准后才进入苏区的,所以毛泽东在见面之前,对她就有所了解,也极希望丁玲能为苏区文化建设做出贡献。

  丁玲到保安不久,11月15日就召集座谈会,发起成立中国文艺协会,22日召开大会,宣告中国文艺协会成立,这是中共在苏区领导的第一个文艺协会组织,所以召开成立大会时,“所有的党的负责人都来了,毛主席,洛甫,博古,都来了,讲话,很隆重的”。8毛泽东发表演讲说:“中国苏维埃成立已很久,已做了许多伟大惊人的事业,但在文艺创作方面,我们干得很少。今天这个文艺协会的成立,这是近十年来苏维埃运动的创举”。他还说:“要抗日我们首先就要停止内战。怎样才能停止内战呢?我们要文武两方面都来。要从文的方面去说服那些不愿停止内战者,从文的方面去宣传教育全国民众团结抗日。如果文的方面说服不了那些不愿停止内战者,那我们就要用武的去迫他停止内战。你们文学家也要到前线上去鼓励战士,打败那些不愿停止内战者。”9可见毛泽东对这个协会的重视与欢喜。丁玲实现了他的一大心愿。

  保安唯一的报纸是《红色中华》,中国文艺协会每周编辑一期《红中副刊》,11月30日出版第1期,刊发了丁玲写的《刊尾随笔》,开头就写到:“战斗的时候要枪炮,要子弹,要各种各样的东西,要这些战斗的工具,用这些工具去摧毁敌人;但我们还不应忘记使用另一样武器,那帮助着冲锋侧击和包抄的一枝笔!一枝笔写下了汉奸秦桧,几百年来秦桧就一直长跪在岳庙门前,受尽古往今来游人的咒骂;《三国演义》把曹操写得很坏,直到现在戏台上曹操的脸上就涂着可怕的白色,那象征着奸诈小人的白色。所以有人说一枝笔可以生死人,我们也可说一枝笔是战斗的武器。”

  毛泽东《临江仙》词中有“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的句子。不知是丁玲受到毛泽东启示写下了这段文字,还是毛泽东受到这段文字影响写下了他的词句,反正二者的意思十分贴近。

  其次,丁玲的到来,引发了毛泽东对故人和往事的回忆与追念。

  丁玲曾经与杨开慧同学。1921年夏天丁玲离开长沙周南女子中学,为备考新学校,参加了一个暑期补习班,同学里有来自福湘女中的杨开慧,她已经在前一年冬天与毛泽东结婚。补习班设在船山学社,当时毛泽东就在那里创办湖南自修大学,曾有消息说他要来补习班讲课,却没有来。丁玲秋天转入岳云中学,与杨开慧、许文煊、周毓明等在一个班。毛泽东1921年9月28日致萧子升信提到:“文煊、开慧、毓明三女士,前无学校可入,现在插入岳云,男女共学,亦一新生面也。”此外,那时丁玲常爱去文化书社翻阅新文学图书,买过郭沫若的诗集《女神》,毛泽东是文化书社发起人之一,并为书社起草了组织大纲。所以丁玲虽没见过毛泽东,却与他有些渊源。

  毛泽东与丁玲还有其他几个共同的熟人:蔡和森的夫人向警予是丁玲母亲的好友,丁玲从小就以她为楷模,称她“九姨”;丁玲在周南女中的语文教员陈书农,是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的同学,并且同为新民学会干事;周南女中管理员陶毅,是丁玲母亲的同学,曾受丁母之托照管过丁玲,毛泽东与她同为新民学会评议员,称她为才女。这样,毛泽东同丁玲这个小11岁的老乡就有许多话可说。毛泽东喜欢聊天,刘英在回忆陕北初期时说:“毛主席这个人有个好处,很随和的,不像闻天,不会谈闲话,只谈工作,谈学习,很清高的。”10毛泽东同丁玲的谈话,让他忆起十多年前的往事,自然会感到兴奋,有点“一见如故”。当时也在保安的朱正明说,丁玲到保安后,“毛主席就很重视她,丁玲也经常到毛主席那里,她当时非常兴奋愉快,整天笑嘻嘻的。”11朱正明还描述过一次毛泽东与丁玲谈话的场景:“某天晚上,毛泽东只随身带了个‘小鬼’到外交部来访丁玲,外边和街上非常的黑暗,室中只有洋蜡烛光燃漾着。毛泽东坐在她们睡的炕上同丁玲等闲谈,背靠在墙上,一只脚就跨在炕沿上,不断的吸着香烟,上天下地的乱扯,这情形就好像是一家人吃了晚饭闲谈消遣,而毛泽东就是一个家长。炕下面是可以生火的,当火生好了的时候,毛泽东竟挨近火炕门,在泥地上坐了下去,两膝就Λ形的撑在地上。”“从我个人的眼光看来,毛泽东似乎就是丁玲的父亲,而丁玲也就是他的一个喜欢的大女儿。”12

  丁玲回忆说:“毛主席没有特别请我吃饭,我在他家里吃过几次饭,他家里菜很少,有时煎个荷包蛋,蒸一点小菜,贺子珍也不常在家里吃饭。有时我去了,他说,警卫员,再加一个菜哟。就煎个鸡蛋什么的。”13丁玲成为毛泽东家里的常客,很快就熟悉了,她在前线收到毛泽东的《临江仙》后写了一封回信,“开头叫润之,是润之同志还是润之先生,我记不清楚了。后来想起来,觉得我有点狂妄了。”14从以上这些,都可以看出毛泽东与丁玲之间异乎寻常的关系。

  第三, 毛泽东喜欢丁玲不畏艰险、勇往直前、乐观豪爽的性格。

  丁玲到了保安,苏区领导人很希望她能安心写作,向外界宣传苏区,但她一心要上前线,看打仗,搜集写作素材。这很符合毛泽东“文学家也要到前线上去鼓励战士,打败那些不愿停止内战者”15的想法,他支持她上前线,说山城堡战斗刚刚打完,我们还要打一个仗,你还来得及,他要萧劲光给丁玲准备马匹和勤务员。16

  丁玲被推举为中国文协主任的第二天,就跟着红军前方总政治部北上定边,其间约五百里,是一次艰难的行程。分给她的是匹跛马,无法骑,勤务员是个12岁的孩子,丁玲反要照顾他。此外部队不喜欢女同志,战士不欢迎女作家,以为是累赘,管理员经常忘记给她发干粮、号房子。丁玲感受到冷漠,但她努力适应紧张的生活,跟着队伍走了八天没有掉队。她一路走,一路采访,写了《广暴纪念在定边》《到前线去》等文章,最重要的是《记左权同志话山城堡之战》。发生于11月21日的山城堡之战,是红一、红二、红四方面军会师后第一次联合作战取得的第一个胜利,歼灭了胡宗南部队一个多旅,巩固了陕甘宁根据地。宣传胜利、鼓舞士气的文章总是受欢迎的,所以丁玲这一路走下来,彭德怀、任弼时、萧克、贺龙、陈赓、王震、杨得志、黄克诚等红军将领都跟她成了朋友。毛泽东一直关注丁玲,她的表现和她的文章,都会通过军方电报送到他面前。

  毛泽东喜欢好学上进、积极进取的女性,他曾对刘英说过:“我要她(贺子珍)工作,让她学习蔡大姐、康大姐和你。女同志不能老靠男人嘛。”17丁玲上前线的表现让他很是意外,他以为这个上海来的、专事写作的“文小姐”,难以一下就适应部队紧张艰苦的生活和陕北寒冷的气候,也难以一下就融入红军指战员,没想到丁玲能够坚持下来,写出文章,还获得那么多将领的好评。一个女子在一群男人中间,一个文化人在一群习武者中间,一个习惯了都市生活的人一下要过乡村生活,一个散漫惯了的人一下要过紧张的军旅生活,一个自由职业者一下要被组织纪律管束,丁玲居然这么快就一关一关都闯过来了。对此,贺桂梅以女性的敏感和深切的理解评论说:“我觉得丁玲其实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哲学:她从来不是封闭的,而是有很强的开放性,很愿意卷入到社会、时代里面,然后把时代经验转变成她个人的人格构成。这是一个自我认识、自我生长的过程。”“我觉得一般的人没有这样的生命能量。”18丁玲这种性格,必定让毛泽东既意外又惊喜,他从一个领导者、一个长者、一个男性的角度,对此应该很赞赏。

  还有一件事情。朱正明说:“约在西安事变之前,保安发生了一种传说:丁玲要同彭德怀结婚了。一个著名的女作家同一个著名的红军高级指挥员,能‘有缘千里来相会’而在战场上实行结婚,那确然是红军中的一段佳话。”但是西安事变突起,“结婚的传说便被这激动的历史事件压了下去”。丁玲到延安后,朱正明问起此事,她说:“我曾经打回来一个电报,你大概已经先看见了。电报是给毛泽东的,中间说到我个人对彭德怀极钦佩,因为他确然在处处地方都显出是一个最好的布尔什维克,于是外间就流传我同彭德怀结婚的消息。其实我钦佩彭德怀不一定就是同他结婚,正好似我也非常钦佩毛泽东,不能就说我同毛主席要结婚了。”19

  仔细品味这段记述可以看出,第一,丁玲在前线跟毛泽东保有联系,渠道既有书信也有电报,丁玲会把她的观察和感受写给毛泽东;第二,丁玲认为“外间流传我同彭德怀结婚的消息”,起因是她给毛泽东的电报中说到对彭德怀的钦佩与好感,说明传言与毛泽东有关,甚至可能就是从他而出。那时红军的主要敌手是胡宗南,彭德怀是打击胡宗南的总指挥,他与毛泽东之间几乎每天都有电文往来,女作家爱上红军将领,这样的爱情观毛泽东一定是赞赏、希望的,而丁玲最终没有选择彭德怀,是因为不愿嫁个大官做依靠,这又会增加毛泽东对丁玲的好感。

  丁玲热爱红军献身革命,在她身上作家与战士、文与武、柔情与豪气这反差巨大的两个方面兼而显现,这应该是激发毛泽东写作《临江仙》最主要的缘由。

  《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增订本)》说,作者留存的五件《临江仙》手迹,其中有三件末句作“今日女将军”。吴正裕告诉我们,毛泽东1973年的最后一次书写,也是“今日女将军”。由此可以认为,毛泽东首肯的版本,应该是“今日女将军”,他更看重的不是那个“武”字,而是那个“女”字,只是由于他写给丁玲的那一幅是“今日武将军”,那个版本最早公开发表,就成了权威版本。

  第四,毛泽东在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欣喜中,写下这首《临江仙》。

  这首词,上半阙写的是丁玲在保安,下半阙写的是丁玲上前线,里面有一句,实际说到了西安事变:“阵图开向陇山东”。

  目前的文献资料只说这首词写于1936年12月,没有具体日期。丁玲1980年2月一次谈话说:“我是在庆阳前线收到毛主席送给我的那首词,电报打到前线,是聂荣臻给我的,他当做喜事告诉我,让我给他回个电报,我不敢用电报,就写了一封信。”20

  那么,丁玲是哪天到庆阳的呢?

  中共中央立足陕北之后,蒋介石围剿红军主要依靠嫡系胡宗南部队,国共交锋的主战场在陕甘宁三省交界处,丁玲跟随彭德怀、任弼时的前敌指挥部就驻在那里。但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之后形势发生变化,南京政府下令讨伐张学良、杨虎城,由陕西潼关和甘肃天水分东、西两路进逼西安。应张、杨要求,彭德怀率红军主力12月20日由定边南下,26日到达甘肃东部的庆阳,即毛泽东词中的“陇山东”,以驰援策应张、杨。所以,《临江仙》应该写于26日之后。

  再从毛泽东一方看。西安事变后,他全部注意力都在制定应对策略上,每天要起草数份电文,单是12月19日一天就发出十余份电报,无暇顾及其他。24日蒋介石表示同意停止“剿共”、联共抗日等条件,26日回到南京,西安事变和平解决。12月27日毛泽东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作关于西安事变的报告,并作结论。在那之后,他才有时间也有心情写下这首《临江仙》。其中“阵图开向陇山东”一句,写的就是红军为策应张、杨而进行的部队转移。仔细揣摩,这一句里透露出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毛泽东舒畅喜悦的心情。

  如此也就可以解释这样一个问题:毛泽东为何不等丁玲回到后方直接把新词写给她,而是打破常规,以电报形式发到前线。因为“阵图开向陇山东”这一句不仅写给丁玲,也是写给大部队的,是对红军部队听从指挥、快速调动、为和平解决西安事变做出贡献的一种嘉奖。

  

毛泽东喜欢“既苍凉又优美”的诗词

 

  1937年1月,毛泽东随中央机关进驻延安城。不久,丁玲陪同史沫特莱也到了延安。1937年上半年,是丁玲与毛泽东私人关系最好、来往最密切的时期。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国共两党初步达成合作抗日共识,抗日战争尚未全面打响,国内的政治军事斗争相对和缓。毛泽东有了较多的读书与思考时间,每周两个上午去抗大讲授唯物论和辩证法,一直讲了三个多月,并让警卫员通知丁玲去听。在露天广场上,他总结十年内战经验,常引用《红楼梦》里的人、事做例子,深入浅出,通俗生动,丁玲听得十分入迷。

  丁玲经常去毛泽东的窑洞谈话聊天,主要话题常常是古代文学。丁玲后来回忆:“他给我的印象是比较喜欢中国古典文学,我很钦佩他的旧学渊博。他常常带着非常欣赏的情趣谈李白,谈李商隐,谈韩愈,谈宋诗,谈小说则是《红楼梦》。”21当时延安知识分子很少,文化底蕴深厚的毛泽东难求知音,史沫特莱就感觉他有“一种精神上的卓尔不群”,“他的精神内向,使他落落寡合”22。这样,丁玲便成为一个较为理想的谈话对手,但她“常常感到自己的旧文学底子太薄,不足为他谈话的对手,因此多半是我听,他讲,我以能作为他的听众而感到高兴”23。从丁玲这些文字里,可以窥见那一时期毛泽东的文艺欣赏品位,这或许是展现那时毛泽东这一精神侧面的仅有文字。

  在长达一年多的长征中,红军面临着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和严酷的自然环境,身处领导岗位的毛泽东,每天思考的问题是如何冲出险境,开辟胜利之路,主导他情感世界的,是坚定的信心和乐观主义精神。偶尔,面对战斗场面和自然情景,他也会生发出悲壮苍凉甚或儿女情长,但他决不会浸润其中,只能一闪即过,匆匆斩断。现在不同了,有了相对安定的政治局面,有了稳定规律的生活环境,还有一个必不可缺的谈话对手,她热情乐观、聪明敏感、开朗健谈,有一些古典文学的根底——在1937年上半年那个短暂的时期,丁玲是毛泽东最欢迎的谈话对象之一,是他在古典文学、诗词写作、回忆故旧等话题上无可替代的理想交谈者。他们延续着保安的忆旧,并深入到较高的文化层次,这些谈话激发起毛泽东性情中冷疏已久的文人气质。他可以畅快地谈一谈十分喜欢的唐代“三李”,随口吟诵其作品,在诗兴大发的同时,他自己的一些旧作也在脑海中跳出来,他一边吟诵着一边就用漂亮的行书誊写出来,有几首就给了丁玲。自然,丁玲会向他要一幅《临江仙》。

  丁玲是最早留存毛泽东诗词手迹的人,她懂得它们的价值,更懂得毛泽东的价值。毛泽东渊博的学识和高超的见解让她深深折服,从那时产生的崇拜景仰之情贯穿一生。抗战爆发后,丁玲为防失落,把毛泽东的诗词手迹寄给重庆的胡风代为保管。丁玲1939年6月11日致胡风信:“另外相片及毛字是我的,暂时放在你处吧。”24胡风同年7月3日日记:“得丁玲寄来一包稿子,田间底诗和雪苇底论文,M氏手写的旧诗词。”25又在《胡风回忆录》中写到:“我深感这责任之重大,就赶快将它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上面写上‘毛笔’两字放在我装重要稿件的小皮箱里,这样,可以随时拎着小箱子去躲警报。”26

  丁玲留存的毛泽东诗词手迹,除了《临江仙》,笔者还见过另外几件的复印件,有作于1919年的《归国谣·今宵月》,作于1923年的《贺新郎·别友》,作于1925年的《沁园春·长沙》,作于1927年的《菩萨蛮·黄鹤楼》,作于1935年的《念奴娇·昆仑》和《清平乐·六盘山》,作于1936年的《沁园春·雪》。丁玲在《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前前后后》里说:“他把《娄山关》那首词抄给我时,还问我印象怎么样?我虽觉写得雄伟有力,却一下说不清,只说‘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是一幅多么好的图画呵!”27但笔者未见过《娄山关》的复印件。

  这些应该是现存毛泽东书写时间最早的诗词手迹,因其更多保留了原初痕迹,因而弥足珍贵,《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增订本)》在“考辨”版本校勘时,多处用了这些手迹的资料。其中《归国谣·今宵月》一首,是目前所见唯一的一件,而且是毛泽东最早的词作,经过专家辨认,才确定为毛泽东所作,第一次把它收入毛泽东诗词集。

  毛泽东送给丁玲的这些手迹有几个特点:它们全部是词,没有近体诗,全部情景交融、意境深远,没有一首描述战斗场面,没有他自称“一九二九至一九三一年在马背上哼成的”、“文采不佳”的六首词,甚至也没有被称为“在毛泽东的全部七律中,这一首应占其魁”28的《七律·长征》。

  毛泽东在1965年7月21日致陈毅信中说:“我偶尔写过几首七律,没有一首是我自己满意的。如同你会写自由诗一样,我则对于长短句的词学稍懂一点。”29在1957年8月1日读了范仲淹的《苏幕遮》(碧云天,黄叶地)和《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两首词后,他在写给江青的信中说:“词有婉约、豪放两派,各有兴会,应当兼读。……我的兴趣偏于豪放,不废婉约。婉约派中有许多意境苍凉而又优美的词。范仲淹的上两首,介于婉约与豪放两派之间,可算中间派吧;但基本上仍属婉约,既苍凉又优美,使人不厌读。”30笔者以为,他抄写给丁玲的那几首旧作,也大多是“介于婉约与豪放两派之间”,“但基本上仍属婉约,既苍凉又优美,使人不厌读”者。那是他的审美选择,所以清晰地保存在他的记忆中。

  

80岁的毛泽东用铅笔抄写《临江仙》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撰的《毛泽东年谱(1949-1976)》中,1973年的最后一条是:“本年冬,嘱护士长吴旭君把自己的全部诗词用毛笔誊抄了一遍,并亲自校改。”31陈晋在《文人毛泽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