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些缘由,这篇纪念文稿迟至今日方才落笔。其间的曲折与外部压力,这就便不细述了。
这篇文章是纪念教员的,老人家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五十年。半个世纪,放在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尺度里,几乎就是一生;但置于漫长的人类历史之中,不过转瞬之间。可就在这短短五十年里,世界发生了极为深刻的变动。凝望那伟岸的身影,结合当前的实际,一个尖锐的问题便摆在眼前:我们究竟在纪念什么?因为如今的缅怀总是作为将他封存在历史殿堂里供人远观的伟人,他的精神不会因为集会中献上的花朵带回现实中的。年轻人们也不满足于此了,他们迷茫,他们困惑,他们也需要改变,所以如何继承这面旗帜就被提上议程。
老人家对自己毕生事业曾作出两个判断:一是完成了新民主主义革命,二是社会主义革命尚未完结。这两句话属于是耳熟能详的话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推倒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结束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旧时代,让中华民族赢得民族独立、人民获得解放;而社会主义革命却没有完结,这就意味着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矛盾,不会随着新政权建立自动消失。即便完成生产资料所有制改造,在思想文化领域、上层建筑之中、社会关系深处,“谁战胜谁”的较量依旧没有尘埃落定。
可时至今日,围绕这两个核心判断,如今出现了两种看似立场对立、根源却相通的曲解。针对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解读,不少人习惯于单纯从本土特殊性展开论述。他们反复强调自身独有的历史与国情,反复讨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特质、农民占人口绝大多数的阶级结构,以及漫长历史留下的政治传统和社会传统。在这个观点里,马列毛主义不会被理解成普遍真理同具体矛盾辩证统一的科学,反而会被理解成一块可以随意裁剪的布料,只需要贴合一国国情,就能随意缝制成任何样式。这种本土化的叙事,表面看确实抬高了本国人民在革命过程中的地位,同时也很显然,这抽去了马列毛主义的革命内核。因为一旦把马列毛主义当成可以为适应特殊国情、有利于本国本民族的工具,它就不再是认识世界、争取无产阶级全人类解放的科学了,它沦为为了服务民族中那些少数利益集团们发展、可随时取用也可随时搁置的手段。由此推导出一个谬误结论:马列毛主义仅仅是实现民族解放和发展的工具。
这套说法从原本为解决教条主义、追求实践的革命立场和独立自主的政治地位,走到了自身的反面,以资产阶级民族主义置换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用一国的利益边界消解解放全人类的宏大事业。在这样的逻辑下,革命不再是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总危机催生的世界性历史运动,它仅仅被简化为民族国家内部的阶段性事务。但是任何国家的社会矛盾,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在工业革命后,不容任何人糊弄的那样,世界已经是一个整体了。就是说,不容任何人可以蒙混过去的是,一个国家国内的阶级矛盾本身就是全球阶级斗争在一国范围内的具体体现。将本国的国情从世界资本主义体系中剥离,从而把新民主主义革命窄化为单纯的民族解放运动,这既是对历史的歪曲,也其服务于特定的现实诉求:为它们在资本主义全球秩序中谋求一国崛起寻找理论依据。这些人所谓的大国崛起本质上根本不是对资本主义制度本身的革命,更别提全人类解放了,它们只是试图取代旧的帝国主义强权罢了。它们无意去重塑世界历史走向,它们只求在旧世界的格局里争夺更有利的位置。它们不是傻子,看到全球资本主义危机、帝国主义体系走向衰落,但它们思考的却不是推动旧体系瓦解、在废墟之上建设新社会,而是如何在动荡之中攫取利益,在旧秩序崩塌后建立新的霸权。这套思路,和当年第二国际的社会沙文主义如出一辙,以民族利益掩盖阶级使命,用所谓国家发展去消解世界革命的意义。
而针对“社会主义革命尚未完结”这一判断,一部分自称坚持马列毛主义立场的人以“理论需要发展”为由重新进行诠释。诚然,马恩列斯毛从来都不是固守教条的人。从自由资本主义时代的工人运动,到列宁所处的帝国主义战争与革命时代,再到老人家所处的、帝国主义走向灭亡、社会主义走向胜利的阶段,理论本就随着实践不断向前发展。但理论的发展并不是脱离现实历史阶段的主观创造,不能仅凭主观想象和主观需要去另起炉灶。理论的推进建立在准确认清时代任务、科学剖析社会基本矛盾、把握阶级斗争新形态的基础之上。可很多高喊“发展理论”的人,他们的发展逻辑并非如此。他们单纯对比当下与过往社会条件的差异,仅凭外部环境变化,便认为过去关于持续阶级斗争的论断需要重新考量,就因为现实的解释权掌握在他们手中。还有一些人,他们把自己放在历史裁判者的位置,仿佛理论在逻辑上看似说得通,能够满足对当前阶段各个方面的描述,理论就得到发展了。这本质上是一种唯心主义,它们将理论创新变成知识分子书斋里的智力游戏。他们满口辩证法、通篇革命词句,可是它们发展的方向,不是去深入剖析马列毛主义革命工作在当前历史阶段的任务,也不是去细致研判当代阶级斗争所供养的社会关系,它们把理论改造为一套可以随意解释现实的弹性话语,只要是世俗觉得合适的,它们都是具备的。这种所谓的理论创新与摸着石头过河的实践思路有着隐秘的共通之处。摸着石头过河,看似是务实谨慎的实践策略,出了问题再退回来嘛,但是实际上当踏入这个落脚点的时候,自己就已经不自觉地走向自己反面了,这种路径依赖只会推着其走向一去不复返的道路。那些空谈理论革新的人也是一样,它们从现存社会现实出发,而非从历史赋予的根本任务出发;从表层社会现象出发,而非从社会中流动着的斗争关系中出发;从个人主观构想和需求出发,而非从客观政治生态出发。
一个社会的运行面貌,从来不是单纯风气观念的问题,而是全部社会关系在社会组织层面的现实体现。马列毛主义作为以解放无产者为目标的革命科学,其所有行动,都必须围绕消灭剥削制度及其再生条件这一根本历史任务展开。一旦脱离这个目标,放弃持续对抗剥削关系及其再生的努力,原本服务于革命的社会组织与社会关系就会逐步异化,从推动变革转向保守乃至维护旧秩序。前面所说的两种倾向,错误根源就在于用当下既存的现实,置换了长远的历史使命。持本土特殊论的人,用民族国家的现实利益,消解世界无产阶级革命的任务;空谈理论革新的人,用知识分子对现实的主观需要,取代无产阶级改造客观世界的实践过程。二者都把现存状态当作根本,忘记了现存的一切事物,都是在走向消亡的事物。真正的革命道路,不能简单的以既成现实作为根基,一切推进都要锚定历史赋予的任务,并且将宏大目标拆解为可落地的实践,否则就无法认清现实。反过来,如果把维护现实秩序当作一切的出发点,社会发展的方向就会由掌握话语权的群体定义,合法性依附于他们的主观判断。一旦如此,权力体系缺少有效的约束,个体意志凌驾于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之上。这种依靠人治维系的模式,会和帝国主义体系不断激化的矛盾发生剧烈碰撞。为维持自身存续,它只能不断强化这套路径依赖,最终走向崩溃。当理论不再锚定根本革命任务,革命慢慢变成单纯的统治维系,先锋队脱离群众、滋生特权,专政的对象就可能发生偏移:从镇压剥削阶级的反抗,转向压制底层人民争取自身权益的斗争。不要把这种过程理解成偶然的权谋斗争的结果,它是社会关系逐步自我异化的必然结果。
我们缅怀老人家,不是将他神化,塑造成一尊安静陈列在博物馆里、仅供游人感慨过往的伟人。纪念的意义,在于接续他未竟的事业,把没有完成的社会主义革命继续推进下去。五十年风雨变迁,世界面貌早已不同,但资本主义内在矛盾没有得到消解,帝国主义的掠夺本性没有改变,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对抗从未终止。伴随着资本全球化,生产社会化和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全球帝国主义体系深陷危机,世界范围的阶级矛盾愈发尖锐。老人家当年的判断正在应验:帝国主义走向没落,社会主义走向胜利。但胜利不会自动降临,它需要一代代人的斗争,需要我们在正确理论、正确路线指引下,进行长期艰苦的奋斗。所以纪念他最好的方式,就是研习他的思想,继承他的志向,推进他未完成的事业。我们要在消灭剥削制度的历史进程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贡献属于自己的力量。
迟到的纪念,终究如期而至。可纪念不是回望过去,而是面向未来。老人家离开我们五十年了,但他的思想依旧鲜活,他开创的事业仍在延续,他点燃的革命火种,依旧在世界各地燃烧。让我们接过这簇火种,让它在我们手中燃得更加炽烈,直到照亮全人类解放的道路。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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