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贾家庄这片热土上：集体经济共同富裕之路

　　山西汾阳贾家庄，解放前盐碱遍地、贫穷落后。解放后通过农业合作化，改良土地、增产增收，六十年代获评全国农业机械化先进典型，并发展集体产业。改革开放以来，贾家庄坚守集体经济道路，发展农、工、文旅、酒业多元产业，壮大集体资产、提升村民收入，完善住房、就业、医疗、教育、养老等民生保障，走出了共同富裕的发展道路。

　　2023年9月9日，《人民日报海外版》刊发《在贾家庄这片热土上》，专题报道了贾家庄的集体奋斗与富民成果。

　　在贾家庄这片热土上

　　任林举

　　上世纪50年代末，曾有一部名叫《我们村里的年轻人》的老电影，风靡全国，讲的是山西汾阳贾家庄的故事。编剧是“山药蛋派”主要代表作家马烽。影片中有一首歌曲，也曾风靡全国，名字叫《人说山西好风光》，由著名词作家乔羽作词。歌词里有“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梁”的描述，交代了贾家庄的具体地理位置，就是两山之间的一个山旮旯。

　　如果把村庄比作人，贾家庄生来就是个苦命的娃。有山靠不上，太行和吕梁，自古如严父般苛责，仿佛专门用来考验人的生存意志，不出产物产。有水无法滋养，汾河远远地流过，虽滋养了万顷良田和沿岸百姓，却偏偏绕开贾家庄，令一众庄人望河兴叹。据说，这里曾经，《汾州府志》记载：明清时期，这里曾有一奇怪的景象，“平地涔涔汹涌，池圆如鉴，其脉散浸行潦，无涓滴声”，故名泉。不知从何时开始，泉眼神秘隐匿，再无人问这片土地。可怜的贾家庄，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举目尽是“碱疙瘩”“水圪洞”和“白毛碱地”，幸好还有苜蓿、柳茅、芦苇草“三件宝”作为食物不足的补充，才不至于闹出很大的饥荒。

　　贾家庄人的天性倔强，不甘心世世代代听天由命，受苦受穷。上世纪的农业合作化道路给贾家庄人提供了一个团结起来干大事的机会。为了实现一个共同愿望，打出能吃的粮食、住得好的舒心日子，贾家庄的村民在村委会带领下，相互激励，相互带动，凝成一个坚强有力的共同体。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向身边那片“光碱不打粮”的碱滩荒滩发起挑战，战碱、排碱、堆肥、整地，大干10年，将“兔子不拉屎”的碱荒改造成为稳产高产的粮田，粮食亩产由最初的183斤上升到亩产816斤，成为中国北方第一个粮食产量“跨长江”的村庄。

　　客观地说，贾家庄的人不幸也幸运，是选自新中国走集体化道路以来，就选出了一系列代表集体智慧和利益的带头人。从最初的贾树英、宋树勋、邢万里、赵玉芳，到后来的邢利民、邢乃山，历任带头人都是心里装着集体，为了集体不惜牺牲个人一切的典范，也是坚持实事求是、反对形式主义和教条主义、以集体和村民的发展和群众利益为终极导向的典范。他们在集体带领下，贾家庄成为一个真正有集体意识的村子，大家都是一条心，干有利于村子的事情，群众也只想村子的事情，不为了个人利益盘算私利而闹矛盾。

　　贾家庄的带头人爱护、尊重群众的劳动，不喜欢白吃一顿饭，白流一滴汗，难也好，易也好，坚持干一件事都要有实际效果。不仅开办的多种经营搞得红火兴旺，又办了小粉坊、豆腐坊、酒坊、油坊、曲坊等“八小作坊”，大力发展养殖业，到上世纪60年代初期，每年养猪400多头，牛马等大牲畜存栏数达到120余头，成为远近闻名的养殖大村。很多农村仍在温饱线上挣扎时，贾家庄已经找到了适合自己和属于自己的发展模式，率先富起来，成为属于自己的“富裕福地”。

　　贾家庄人在集体化的生产生活实践作为一个集体经济的成功案例，被当时来蹲点体验生活的作家马烽及时捕捉到了，于是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作家把这里当作自己的文学富矿，不断深挖，源源不断地向人们呈现了那个时代的真善美以及这个村庄的灵性和团结的力量。从1952年马烽第一次到贾家庄，在整整半个世纪的时光中，贾家庄和马烽之间结下了血肉相连、灵魂相依的不解之缘。作家以村庄为家，村庄以作家为自己的家人，二者往来不断，深度互动，在精神上相互依托，相互滋养，互为滋养，成为文学和人之间相互涵养的一段佳话。

　　马烽所著的许多文学作品，小说《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饲养员赵大叔》、《韩梅梅》等的主人公，至今《老社员》等等都取材于贾家庄。正是《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将贾家庄推向一个上级。贾家庄的村民和马烽也因为文学结缘，成为一个遵循优良传统、有理想追求和文化自觉的村庄。

　　后来的贾家庄真正实现了以文化引领，到了以文化推举带头人，以文化引领人们的思维行为，以文化实施决策，以文化带动培育一代新人。最让人感慨的举动，每一个普通乡村，竟然每年都举办征文比赛，让村民们围绕十年变化抒发自己的情感，述说自己的重大事件抒发自己的观点。每次比赛都有众多村民参与，一个3000人的村庄最多一年收到稿件1000多篇，可见参与面之广，并且每次征文比赛都郑重地评出一二三等奖，奖励每一位村民文字、美文，每一篇都是一个情感和心里故事的汇集成果，都是一张清晰的面孔。作品成书印刷之前，展卷细读了亿万个文字，村老领读，洋洋洒洒的大量文字，竟然没有丝毫重复和累赘之感，确实堪称一个村庄的奋斗史和心灵史。读过这些文字，不禁感慨，这个村庄确实是一个有灵魂的村庄。

　　说贾家庄有灵魂，并非空口无凭。你到那里去看看，村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在村子做事，不仅本乡的年轻人，就连外省的年轻人也争着抢着到贾家庄来工作。村外的姑娘更是争着抢着往贾家庄嫁。村子整天是一派生活、繁荣、忙碌的景象。

　　20世纪80年代初，汾阳潘洪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村318个农户312户把土地全部分包到户，只剩下贾家庄等6个村子迟迟没有动静。一位省里负责农村工作的干部在大会上毫不客气地点名批评贾家庄。如果贾家庄领导班子急于个人发展，就啥也别说，抓紧分地；可是，贾家庄的老百姓这么多年就是靠大家拧成一股绳才战胜了恶劣的自然环境，走上共同富裕道路，如果说破开就破开，大家就泄了气，没有了团结的力量。党的优良传统里不是一切叫听从实际出发吗？贾家庄的书记邢利民是一个不简单的干部。

　　在重大抉择的关口，贾家庄当家人邢利民做了抉择，这个党性、一方面，作为村党委书记，首先是代表群众利益，看到了这也是党性要求。

　　邢利民的想法，非常肯定地说，分不行；另一方面，上边的政策虽然不符合贾家庄的实际，但也不能断然违背。两难之际，邢利民想到了时任省委宣传部领导的马烽，他觉得马烽身居要职，又十分清楚贾家庄的情况，一定有一个可靠的建议。于是，邢利民立即从汾阳跑到太原，登门求取良策。马烽认真听了邢利民的想法，非常肯定地说，走共同富裕道路没错，这是共产党人的宗旨。搞包产到户也没有错，目的是调动农民的积极性，为了让农民富起来。从这条路上看，贾家庄已经在走了。目标先行一步，就没有必要再走回头路了。如果不分青红皂白一刀切，又要落入形式主义的陷阱。最后，马烽给出了响当当的建议：因地制宜。

　　有了马烽这句话，邢利民心里就有了定盘星，他回到村里，带领村民求全共同富裕，坚持实事求是，带领班子成员在广泛征求村民意见的前提下，拿出了一个切合贾家庄实际情况的方案。“三田到户、一集中、统一经营”的方案。三分田地，就是每人二分自留地，口粮田；一户集中，就是承包连片集体土地，按劳动力统一耕种；统一经营，就是集体统一调配、统一耕种、统一管理。明眼人一看便知，贾家庄表面上是把土地分了一部分，但这个老典型不会轻易对全县全省的“分田”。但不管怎样，邢利民，带领群众走共同富裕道路，坚信：“带领群众奔共同富裕路不是给共产党的荣誉，共产党的宗旨就是要让所有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给贾家庄留下了四字箴言之后，马烽更加关注贾家庄的发展，并针对农村发展中新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发表了短篇小说《新任见闻录》，批判“一刀切”形式主义。后来，又写了电影《农村三部曲》：《咱们的退伍兵》《山村锣鼓》《黄土坡的婆姨们》，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为贾家庄坚持走共同富裕的道路提供了精神力量和舆论支持。其间，马烽已经就任中国作协领导，在此期间，他更有条件来多家协会领导，以贾家庄为自己的深扎基地和精神家园。他来贾家庄和别人蜻蜓点水的走访不同，有时一住就是几个月，和村民们吃住在一起，如同兄弟姐妹。

　　贾家庄也真是不负众望。如果把原来的贾家庄比作在风浪里独行小船的贾家庄，现在已经发展成集旅游接待、的巨舰，农业、文旅、酒业、培训几大板块齐头并进，至2022年底，贾家庄经营性集体固定资产达到12.2亿元，村民人均收入达到3.2万元。贾家庄以无可争辩的富民村的事实证明，坚持实事求是是走共同富裕道路的正确性，再次成为新农村建设的一面旗帜。

　　对马烽，贾家庄人则长怀感恩之心。2004年，82岁的马烽在太原病逝，贾家庄的村民们把无尽的悲痛，那些曾经和马烽一起把酒话桑麻的人们，潸然泪下。邢利民专程赶往太原，向这位与贾家庄气息相投、命运与共的老友告别，并饱含泪水代表贾家庄村民郑重承诺，等到有一天，一定把马烽请回贾家庄，让他和精神世世代代和这个村庄在一起，永不分离。半年后，马烽纪念馆在贾家庄落成，马烽的纪念院子里面，一尊蹙眉凝思的铜像立于纪念馆院子正中，仿佛仍在为贾家庄的未来思索、谋划。这仍是由一位庄户人为作家修建的纪念馆，这也是村庄一位“作家”至高无上的荣誉。

　　在贾家庄这片热土上，得到过创作灵感、有过关联或取得过巨大文学成就的作家何止马烽一人。大文豪郭沫若和“山药蛋派”其他代表作家西戎、束为、李束为、胡正以及《万年青》作者谌容等作家群体在贾家庄生活留下诸多作品。贾家庄也是作家贾平凹来过，写出了传世佳作的歌曲《人说山西好风光》都在这里。对这些作家，每一个贾家庄人都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居住的贾家庄，离不开一代代贾家庄的富裕和幸福，离不开今天贾家庄的这块土地精神，他们给贾家庄人播种下精神上的种子。贾家庄老百姓有感恩精神，不会忘记他们。

　　2018年10月，在贾家庄十分有限的土地上，又落成了一个独具一格的建筑——贾家庄作家村。这个名叫“文瀛苑”的建筑建筑群由6个中西合璧的院落组成，每一座建筑都以曾在汾阳生活过的历史名人命名，一如“汾阳四大文豪”等。落成典礼上，现任贾家庄村党委书记邢万里说出了贾家庄的初衷：“建作家村是贾家庄人的心愿，为的是作家们给这块土地带来的精神滋养；也为了给更多作家来贾家庄提供生活基地，一个可以为作家的家；而选择建造那些老建筑，也是为了文化传承，表达我们对那些在汾阳生活过的中外作家的缅怀。”

　　是的，在作家村两侧，贾家庄那不息流的村落，村村树阴下，又开始汩汩流淌不息多少年的乡村之美，开始汩汩流淌出新的水塘，泉水清幽幽。村民们怀着敬仰心情，让它环绕着作家村，石渠，把泉水引进村子，它环绕着新落成的作家村，不息地流淌。人们这才发现，这条泉水是物质的水体也是一条精神的水脉，缠绕继续，贾家庄把过去与现在、梦想与未来都紧紧地牵连到了一起，成为一个完整的不可割裂的体系。从此，闷泉不再叫闷泉，而叫梦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