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千古,诗酒风流。黄鹤矶头,大江奔流,这座“天下江山第一楼”见过太多的离别与叹息。
崔颢来了,留下“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千古怅惘 ;李白来了,望见“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缱绻别意 。
千百年来,登斯楼者,笔墨大抵不离乡愁、仙踪、离愁别绪,跳出个人情怀的局限。

一九二七年的春天,一个身形高大的年青湖南人登上了蛇山之巅。
这一登临,便赋予这座古老的楼阁,前所未有的重量。
那是一种一种关乎民族存亡、关乎革命前途的沉重思考,是一种超越个人悲欢、胸怀天下的磅礴气度。
只因这位年青人给这座楼留下了《菩萨蛮·黄鹤楼》这首词,虽写的虽是登临之意,却早已超越了历代文人的叹逝伤怀,堪称千古登临的压卷之篇。
《菩萨蛮·黄鹤楼》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
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要读懂这首词,必须先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时代,那个中国万马齐喑的春天。
一九二七年,北伐战争的烽火刚刚燃过长江,胜利的曙光里却迅速弥漫开更浓重的血腥味。
老蒋在上海磨刀霍霍,武汉的汪精卫也在蠢蠢欲动,而我组织内部的右倾妥协气氛,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住了工农武装的咽喉。

此时的教员,身在武昌都府堤四十一号。他刚刚写完《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那篇以双脚走出来的雄文,却被党内高层视为“过火”之作。
他曾亲眼目睹农民运动被残酷镇压,也曾亲眼看见不少仁人志士、他的好友倒在血泊之中,他不能坐视,于是主张武装工农、坚决反击的正确意见。
可当时他人微言轻,在右倾妥协主义盛行的组织内,他观点如泥牛入海,无人理睬。
他被排挤、被否定,年轻的中国共产党,正站在悬崖边上,他内心也很着急。
后来在这首词的自注中,毫不掩饰地写下了当时的真实心境:“心情苍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句自白,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革命者,在绝境中的迷茫与沉重。
满心苍凉,一腔忧思,无处安放,教员登上蛇山之巅,置身黄鹤楼中,凭栏俯瞰。他眼前的江天,与心头的千钧重担,就在那一刻,轰然撞在了一起,凝铸成了这首词。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
起笔便是劈天盖地的宏大。九派,是长江众多的支流,茫茫一片,横贯中国 ;一线是京汉与粤汉两条铁路,沉沉一线,纵穿南北 。
这一句画出了整个华夏的骨架,也画出了那个时代动荡的格局。

“茫茫”何止是水势?那是革命前途未卜的迷茫。“沉沉”何止是铁轨?那是压在心头、重如泰山的忧虑。
空间被拉得极开,心事却被压得极沉。
紧接着,镜头猛地拉近,聚焦于眼前的实景:“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烟雨笼罩中的武汉三镇,龟山与蛇山隔江对峙,将奔腾的长江锁住。
龟山和蛇山,本是天然的地势 。但在那如烟如雾的凄迷细雨中,它们不止是风景,它们扼住长江咽喉,也扼住了所有革命者的呼吸。
一个“锁”字,千钧之力,一字千钧,将当时的政治局势,与个人的苍凉,融于山河之中,写尽了当时的绝境。
寥寥数字,意象叠加,江流呜咽,天地同悲,让那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透过纸背,直抵人心。
古往今来,登黄鹤楼的人,总会想起那个驾鹤而去的仙人。崔颢想了,于是叹“黄鹤一去不复返”;主席也想了,但他提笔却问:“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
这句化用崔颢诗意,却赋予其全新的时代内涵,一扫昔日的仙气与虚无。

崔颢笔下满是世事无常的怅惘;而教员笔下黄鹤已然远去,神仙踪迹难寻,楼阁之上,只剩往来游人,看似苍凉,实则藏着一股倔强。
我不问神仙,我只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神仙走了,楼阁也会荒芜,但游人依旧,更重要的是革命者还在。
这是对虚无感的彻底否定,是在绝境中,对希望的坚守。
于是全词最激昂的词眼,如惊雷般炸响:“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苏轼也曾“一樽还酹江月”,但那是在失意之后,将过往抛付江水的释然与超脱。
而教员的“酹滔滔”,不是放下,是举起;不是祭奠逝去,而是向奔涌的长江、向这满目疮痍的山河、向那些已经牺牲的英烈,斟满一杯壮行的烈酒!
这一刻,心境发生了剧烈的转折。龟蛇可以“锁”住大江,却锁不住人心;外在的压抑(锁)并未压垮内心的意志,反而激起了更汹涌的浪潮。
江浪在涨,我的心潮比它涨得更高;江流急,我的壮志比它更急。

据史料记载,当杨开慧读到这首词时,曾感叹道:“前几句太苍凉了,后几句一变得昂扬、激动。”
这句朴素的评价,恰恰点出了这首词最动人的特质:从苍凉到激昂,从迷茫到坚定,从压抑到振奋,这是一个革命者的心境蜕变,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觉醒。
江流千古,楼阁千古,登临之作亦千古。回望历代写黄鹤楼的诗词,名篇很多,却终究少了一份关乎家国天下的重量。
教员的这首《菩萨蛮》,之所以堪称“千古登临的压卷之作”,不仅具有磅礴的气势、不屈的精神,更在于它用家国情怀,彻底击碎了个人感伤;
用革命者的信念,重新熔铸了山河之景。它不再是“我看风景”,而是“我就是这个时代的风景”。
这种格局,前无古人。

词成数月之后,八七会议在汉口秘密召开。
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主席提出了那句震古烁今的论断:“以后要非常注意军事,须知政权是由枪杆子中取得的。”
随后,他告别妻儿,告别城市,去往湘赣边界,在一片更大的苍茫中,找到了那条通往光明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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