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青少年时代曾写过《七古·咏蛙》的传闻长期在网上流传,有些相关文章直到近几年仍在对此加以评述和引伸。可是,这首诗是不是少年毛泽东所写,早就有人提出质疑,而且诗的内容也很容易作不恰当的渲染。鉴于毛泽东的诗词与他的著作一样具有重大的意义和价值。对于这些存有疑点的传闻,理当以高度负责和严肃的态度谨慎对待,特别是以弘扬毛泽东思想为己任的平台。
对此问题,我曾做过一些调查研究。现把我的观点表述如下:
曾有人造谣《毛选》里的文章是别人写的,甚至还把毛泽东重庆谈判时轰动整个山城的著名诗词《沁园春·雪》说成是他秘书写的。这些谣言都经不起一驳,很快就销声匿迹了。可是,另一种造谣中伤的行为却还在大行其道:把不是毛泽东所写的东西硬栽在毛泽东头上,看起来似乎在颂扬伟人,实际上却在贬低甚至诋毁伟人。这种情况因其具有更大的迷惑性,更容易传播开来,因此更具危害性。
流传甚广,据称是毛泽东17岁时入学考试所写的《七绝·咏蛙》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
此诗全文如下: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此诗一出,当然立即引起研究毛泽东诗词的专家们的注意。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副会长陈安吉,是一位长期以来一直专注于收集毛泽东诗词各种版本的专家,他对毛泽东的每一首诗词最早公开发表在哪种书刊、哪份报纸都进行了周密的考证和厘清工作。他发现,这首《咏蛙》既没有毛泽东的手稿资料,未闻毛泽东本人生前谈论过,未见毛泽东在世时刊物上发表过,也未见毛泽东身边人有所佐证,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三无”作品。经查阅,发现此说源于1987年7月17日《羊城晚报》发表的一篇不足200字的短文,一个徐姓作者写道,毛泽东是“考入湘乡县东山高等小学堂读书”,“在入学考试时,学校规定的作文题目为《言志》”应题而写的,还称“校长李文甫和监考的国文教员读后,惊呼:‘我们学校取了一名建国大才。’”
此文连校长名字也写错了,当时东山学堂的校长是李元甫,不是李文甫。而且,据当年东山学校师生的回忆,入学考试考的是文章,并非诗赋,不可能用这样一首诗来做答文。
毛泽东研究专家、中央党校教授胡为雄也对此事极为重视。他仔细查阅了湘乡县东山高等小学堂的文史资料,特别查阅了两位最有可能为见证人的材料。一位是毛泽东的表哥文运昌,他是毛泽东到东山学堂的入学担保人,他先已就读,领表弟到校应试。文运昌冒着风险保存有关毛泽东的一些珍贵资料,解放后全部上交给国家。另一位是毛泽东东山学堂的同学萧三,著名诗人,与毛泽东关系密切。他曾写过“毛泽东青少年时期的故事”等回忆文章。这两位都是那场入学考试的重要见证人,但都没有谈及《咏蛙》一事,尤其作为诗人与同学的萧山,不可能明知此事而不提。在萧三的文章中曾提及毛泽东入学考试一事,是这样的:“毛泽东参加了入学考试,作文题目是《言志》,他联系人民的痛苦,民族的危急,祖国的前途,把自己立志救国救民的抱负,一气呵成地写了出来。校长李元圃和国文教员,看了他的文章后,惊喜万分,都感慨地对同事们说:‘今天我们取了一个建国人材!’” 文运昌也讲述过这场入学考试,说毛泽东“交卷在前,发榜时名列首位”, 发榜后“大家争看试卷”。(可见毛泽东的试卷有多个同学看到过,但从无一人说到《咏蛙》一事。)
由此看来,入学考试毛泽东的文章得到校长和老师的赞许是真,而《咏蛙》一诗作为答文则完全是杜撰出来的。
为了把事情搞清楚,胡为雄想直接向最早写文章说《咏蛙》是毛泽东所作的那个徐姓作者询问他所依据的材料及来源,可那个徐姓作者却避而不见,闭口不谈。此人是1957年生人,与毛泽东年龄差好几辈,且跟毛家并无亲戚关系,又拿不出任何可做依据,别人没有而他独有的家藏秘笈,却竟然敢在公开刊物上肆意杜撰伟人的事迹(在重要见证人文运昌和萧三都已过世的情况下),其蓄意作伪的卑劣岂能让人容忍?!
就拿《咏蛙》这首诗本身来说,又能表达什么样的思想境界呢?
就在那个徐姓作者写出那篇短文后不久,就有许多人写文指出与《咏蛙》大同小异的诗早就有明、清、民国时期的人写过,至少有五人之多,民间多有流传。有一个署名“米翁”的作者写文说,他儿时就听民间传说,明朝的严嵩小时候写过这样的《咏蛙》诗。因此,他看到那篇栽在伟人头上的作伪之文,气愤不过,写揭露文章四处投稿但无人理睬。严嵩是众所周知的明朝大奸臣,这首诗如不是严嵩所写,那就是民间对该奸臣从小就怀有野心的一种讽刺。有人评论,“通观全诗,都与救国救民无关。诗中所透露的是一种必欲凌驾群伦、唯我独尊的‘抱负与志愿’。”
类似的,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年7月出版的文学作品《宋美龄》中,写蒋介石“七岁的时候,他看见一只青蛙蹲在地上,竟信口吟出一首诗:‘绿茵君子如虎踞,绿茵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我们不知道蒋介石是否真的小时写过这首诗,但可以由此知道,用这首诗可以编造许多从小就怀有野心的枭雄的故事。
就是这样一首既可以用在严嵩身上,也可以用在蒋介石身上,用以表达一种唯我独尊帝王思想的《咏蛙》诗,竟然被人移花接木地硬栽在从小就在思想感情上站在受压迫的劳苦群众一边的人民领袖身上,这究竟是颂扬还是诋毁?
(在《毛泽东自述》里,毛泽东讲述了他在进东山学堂的前一年,还在私塾读书时,目睹饥民暴动反抗官府惨遭镇压。16岁的毛泽东对造反的民众抱有深切的同情,他说此事影响了他的一生。)
尽管有许多人提出异议,其中包括著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龚育之,他著文明确指出,这首《咏蛙》诗“现已查明并非毛泽东所作”,但还是拦不住谬误流传的趋势。国内至少有100余种编纂、解读、鉴赏类的有关毛泽东诗词的作品中收录了《咏蛙》诗;还加以随意发挥,什么“卓尔不群的非凡气势”呀,“舍我其谁的豪迈气概”呀,不一而足;一些面向学生的书籍也收入了这首诗,作为“励志”之篇。
有篇文章这样写:“纵观古今中外那些伟人名流,成功人士,多是少有大志,胸怀千里,从小就与众不同,‘野心勃勃’。”“看到秦始皇巡游的浩浩荡荡队伍,小屁孩刘邦说‘大丈夫当如是’,玩尿泥娃娃的项羽更狂,居然要‘彼可取而代之’。果然,20年后,就是这两人统帅千军万马在争天下,演出了一幕威武雄壮的历史大剧。”接着,他笔锋一转,写道:“同样是13岁时(把17岁的毛泽东写成了13岁),毛泽东也写过一首《七绝·咏蛙》,大得老师赞赏,称其气度非凡。其后来的雄才大略,气压群雄,此时便可略见端倪。”这种把人民领袖与封建王朝的将王帝相作类比的评论,是对人民领袖的侮辱,是借颂扬之名行诋毁之实,实在算得上是“高级黑”“、低级红”的典型标本。
更有甚者,《咏蛙》诗还被扯到毛岸英身上,说:“毛岸英多次朗诵父亲毛泽东的《七古·咏蛙》诗,得到毛泽东同志的肯定”。又称:“毛泽东1925年曾在韶山一字一句地教给牙牙学语的岸英”,“子承父志已见一斑”。这些人任凭想象力无底线地扩展,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著文渲染,到了信口雌黄的地步。
谬种流传,害人匪浅。这种以颂扬为名进行诋毁的行径,是对伟人形象的极大的伤害,也是对伟人的思想和品格的严重歪曲。在历史虚无主义思潮的泛滥中,这种情况具有更大迷惑性和危害性,在“高级黑”“低级红”的掩护下得以广泛传播,应该引起人们高度的警惕。
毛泽东是公认的伟大的革命家,战略家,理论家,也是公认的伟大的诗人。毛泽东对自己的诗词之作,同对自己的其他著作一样,从来都持十分严谨认真的态度。他一生创作过许多诗词,而经他本人手定正式发表的却不多:1963年发表了37首(毛泽东亲自修订编辑),1976年1月发表了2首(上有卧病中毛泽东笔迹颤抖的签名),总共发表了39首。他的一些诗词作品经过多次字斟句酌,才同意公开发表;有些作品经过多次修改后,他自己仍不满意,就不同意发表。即使发表过的作品,他还不断地加以修改,使之更加完美。
1957年《诗刊》创刊时,编辑部请毛泽东题词,他题的是“诗言志”。他在重庆谈判期间与诗人交谈如何作诗时也是讲“诗言志”。可见,他的诗词是他思想,情感,理想的集中表达,一经公布就会产生巨大的社会影响。我们对待他的诗词应该如同对待他的雄文四卷一样,严肃认真,不容许歪曲,更不容许伪造。
参阅《知网》:
陈安吉:“应当慎重对待传抄的毛泽东诗词”,《毛泽东诗词研究丛刊·第一辑》2000年7月
胡为雄:“《毛泽东<咏蛙>)诗》证伪”,《毛泽东思想研究》2021年6月
【文/林之辛,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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