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穿《毛选》始终的方法主线——力量转化论

　　《毛选》一百五十九篇文章，涉及哲学、革命、战争、政治、经济、党的建设、统一战线、群众工作等诸多领域。看起来讨论的问题各不相同，但如果从哲学层面来看，其中贯穿着一条十分普遍的方法论：

　　在矛盾运动中不断强化己方优势、弱化己方劣势，同时弱化对方优势、强化对方劣势，从而持续改变双方力量对比，最终推动矛盾运动朝有利于己方的方向转化。

　　我把这一方法概括为：力量转化论。

　　任何矛盾双方都存在一定的力量对比，也都有各自的优势和劣势。强弱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在一定条件下不断发展变化的。因此，解决矛盾，不能只是被动接受既有的力量格局，而要通过实践不断改变这种格局。

　　力量转化论并不只是以弱胜强的方法。弱者可以由弱变强，强者同样可以进一步增强；反过来，今天的强者如果优势不断消失、劣势不断积累，也可能由强变弱。

　　强化己方优势、弱化己方劣势、弱化对方优势、强化对方劣势，是具有普遍性的斗争方法；战略、战术、战法，则是这一普遍方法在不同斗争层次上的具体化。

　　《毛选》集中体现了我党新民主主义时期的力量转化论智慧，在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三个时期，我党在战略、战术、战法三个层面，都充分地运用了这个智慧。

　　一、战略：根据不同历史条件，确定改变整体力量对比的道路

　　战略解决的不是这一仗怎么打，而是从全局和长远来看，选择什么道路来改变敌我双方的整体力量对比。

　　战略形式可以变化，但根本目的始终没有变化：找到最有利于强化己方优势、弱化己方劣势，同时削弱对方优势、强化对方劣势的总体道路。

　　1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工农武装割据，农村包围城市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国民党掌握全国政权和主要城市，拥有强大的军队和国家机器，我党领导的革命力量总体上处于弱势。

　　如果在敌人力量最集中的城市和中心地区硬拼，就会让自己的兵力、装备等劣势充分暴露，让敌人的优势充分发挥。

　　因此，我党实行工农武装割据，走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的道路。

　　这条道路的关键，在于主动改变斗争的空间和条件。敌人的优势主要集中在城市，我方则深入农村，依靠农民建立革命根据地。通过土地革命、群众动员、根据地建设和武装斗争，革命力量获得了保存和发展的空间。

　　也就是说，不是在既有的敌强我弱格局中被动等待力量变化，而是通过选择新的战略道路，为自身力量的增长创造条件。

　　2抗日战争时期：统一战线、敌后根据地和持久战

　　抗日战争爆发后，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战略必须随之调整。

　　面对强大的日本侵略军，我党提出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首先就是扩大己方力量，把原来分散甚至相互对立的力量，尽可能转化为共同抗日的力量。

　　同时，在敌后建立抗日根据地。日军虽然占领了许多城市和交通线，却难以真正控制广大农村和基层社会。敌后根据地由此成为我方发动群众、发展力量和坚持抗战的重要基础。

　　在战争形式上，则实行持久战。

　　持久战的本质，不是消极拖延，而是利用时间不断改变双方力量关系。我方利用时间发展群众、扩大根据地、壮大军事力量；敌方则在长期侵略战争中不断消耗兵力和资源，战争成本越来越高。

　　因此，抗日战争时期的战略，就是通过统一战线扩大己方阵营，通过敌后根据地建立力量发展的基础，通过持久战不断壮大自己、消耗敌人，最终实现敌衰我兴。

　　3解放战争时期：发动群众，进行人民战争，夺取全国胜利

　　解放战争时期，我方已经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成熟的组织体系和较强的军事力量，而国民党虽然仍拥有较大的资源和军事优势，却存在内部矛盾、财政困难和脱离群众等问题。

　　双方力量的发展趋势已经发生变化。

　　因此，这一时期的战略目标，不再只是保存和发展革命力量，而是要加快双方力量转化，最终夺取全国胜利。

　　我党提出放手发动群众，进行人民战争，把广泛的群众基础转化为持续的政治、组织和军事力量。同时，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加快敌我双方力量的此消彼长。

　　我方每取得一次胜利，都能扩大解放区、增强群众信心、获得装备和补充兵员；敌方则在一次次失败中损失有生力量，士气下降，补充能力不断削弱。

　　从土地革命战争的农村包围城市，到抗日战争的统一战线、敌后根据地和持久战，再到解放战争的人民战争和全国胜利，战略形式发生了很大变化。

　　但其共同逻辑是一致的：根据不同的主要矛盾和力量对比，寻找最有利于推动敌我整体力量转化的道路。

　　二、战术：根据具体矛盾，联合、分化、组织和运用各种力量

　　如果说战略解决的是总体上走什么道路，那么战术解决的就是：在战略确定之后，面对具体的矛盾和力量关系，怎样把各种力量组织起来、运用起来，使原有的力量关系逐步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变化。

　　从力量转化的角度看，战术的核心就是：扩大和组织有利于自己的力量，分化和孤立不利于自己的力量，把原本分散的力量关系重新组合，逐步形成更有利于自己的力量结构。

　　1土地革命战争时期：通过土地革命重新组织农村社会力量

　　土地革命时期，革命要取得发展，首先必须解决革命力量从哪里来的问题。

　　广大农民人数众多，但在封建土地关系下，他们虽然是巨大的潜在力量，却处于分散状态，尚未成为有组织的革命力量。

　　因此，我党通过土地革命，给农民分田地，满足农民对土地的渴求。

　　这不仅是一项经济政策，更是一次对农村社会力量的重新组织。

　　通过解决农民最关心的土地问题，把广大农民发动起来、组织起来，形成工农联盟，使原本分散的群众力量转化为有组织的革命力量。

　　这是对有利力量的联合和组织。

　　与此同时，对地主阶级实行打土豪、武装斗争，建立苏维埃政权，摧毁封建地主阶级的政治统治和经济基础。

　　这不仅是在消灭一个对手，也是在改变农村原有的力量结构。地主阶级原来掌握的土地、经济资源和政治权力被削弱，农民群众则获得土地和政治地位，双方力量关系发生了根本变化。

　　这一时期的战术特点是：通过正确处理农村不同阶级和阶层的关系，发动和组织最广大的农民，孤立和打击主要反革命力量，同时控制打击范围，避免错误扩大矛盾。

　　2抗日战争时期：通过统一战线壮大自己，同时分化和限制破坏抗战的力量

　　抗日战争时期，面对日本侵略，必须最大限度地壮大抗日力量。

　　因此，我党让红军改编为八路军、新四军，实行联蒋抗日，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从战术上看，这实际上是对各种政治力量进行新的联合和组织。

　　原来存在矛盾甚至处于对立状态的力量，在民族矛盾成为主要矛盾的条件下，被尽可能纳入共同抗日的阵营。

　　这就扩大了有利于抗战的力量。

　　但是，联合并不意味着取消差别，更不意味着把自身力量融入其他力量之中。

　　我党在统一战线中坚持独立自主，批判“一切经过统一战线”的右倾错误。因为如果失去独立性，就无法保持和发展自己的组织力量，所谓统一反而可能变成自身力量的削弱。

　　同时，对于国民党的反共摩擦，则实行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

　　这里体现的并不是简单的“团结”或者“斗争”，而是根据具体情况调整不同力量之间的关系。

　　对于可以共同抗日的力量，要争取和联合；对于破坏抗战和破坏团结的行为，要进行必要斗争；但斗争又必须掌握尺度，不能使次要矛盾压倒主要矛盾。

　　因此，抗日战争时期的战术逻辑是：通过联合扩大抗日阵营，通过独立自主保持自身力量，通过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限制和孤立破坏团结的力量，在联合与斗争的统一中不断优化力量结构。

　　3解放战争时期：集中和运用力量，在局部不断重组敌我力量关系

　　解放战争时期，战术上的力量转化更加直接地表现为对军事力量的组织和运用。

　　我军在作战中强调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

　　这意味着，不能把自己的力量平均分散在所有方向，而要根据敌我情况，把有限力量集中到关键方向，首先解决最有利、最重要的问题。

　　从总体上看，双方的力量对比未必立即发生根本变化；但通过对兵力的重新组织，就可以在关键地区形成局部优势。

　　更重要的是，每一次歼灭敌人，都不是孤立的军事胜利。

　　通过集中兵力歼灭敌军，不仅削弱了敌人的有生力量，还能够俘获敌军人员、缴获装备，用来补充自己。

　　这样，一次战役就同时实现了对双方力量的重新组合：敌人的力量减少，我方的力量增加。

　　随着这种过程不断重复，我方越打越强，敌方越打越弱，原有的整体力量格局也逐步发生逆转。

　　因此，解放战争时期战术上的特点是：把有限力量集中到关键方向，通过各个歼灭敌人不断削弱和分化敌军，同时利用胜利补充和壮大自己，使一次次局部力量重组最终积累为整体力量转化。

　　由此可以看出，三个时期的战术形式虽然不同，但都在做同一件事：

　　根据具体矛盾和力量关系，重新组合各种力量。

　　土地革命时期，是通过土地革命重新组织农村社会力量；抗日战争时期，是通过统一战线重新联合和调整各种政治力量；解放战争时期，则是通过集中和运用军事力量，不断改变局部敌我力量关系。

　　战术的作用，就是把战略确定的总体方向，转化为具体的力量组织方式，使有利力量不断扩大和集中，不利力量不断受到分化和削弱。

　　三、战法：通过创造条件，实现局部力量转化

　　战略解决总体方向，战术解决力量组织和运用，战法则落实到每一次具体行动。

　　战法解决的问题是：在具体斗争中，怎样创造有利条件，使双方实际发挥出来的力量发生变化？

　　短时间内，双方的兵力、装备和资源存量通常不会发生根本改变。但同样的力量，在不同的时间、空间和条件下，发挥出来的实际效果完全不同。

　　因此，战法的核心就是：

　　让己方优势充分发挥，限制己方劣势；同时限制对方优势发挥，迫使对方劣势暴露。

　　1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利用机动和地形，调动敌人

　　土地革命战争时期，红军总体上兵力少、装备弱。

　　如果在开阔地带与国民党军队进行阵地战，就会让敌人的兵力、火力和装备优势充分发挥。

　　因此，红军依托山林、山沟等复杂地形，利用夜色、雨天等条件，通过机动不断调动敌人，使敌人疲劳、分散，再选择其薄弱部分集中优势兵力进行攻击。

　　这样，敌人的重武器优势受到限制，兵力规模优势也被削弱；我方熟悉地形、机动灵活的优势则得到充分发挥。

　　总体上的敌强我弱，就可以转化为局部的我强敌弱。

　　2抗日战争时期：以灵活机动的作战方式限制敌人优势

　　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军队拥有较强的装备和正规作战能力。

　　如果始终进行正面硬拼，就容易用自己的弱项去对抗敌人的强项。因此，必须充分发挥我方灵活机动、熟悉环境和依靠群众的优势。

　　通过游击战等方式，根据敌情主动选择作战地点和时机，袭扰敌人、消耗敌人、打击敌人的薄弱环节。

　　敌人的兵力虽然强大，却难以在广阔空间中处处集中；占领区域越广，维持占领所需的兵力和资源也越多。

　　于是，敌人的优势受到限制，而兵力不足、控制范围有限等劣势不断暴露。

　　3解放战争时期：通过集中、分散、包围、迂回形成局部优势

　　解放战争时期，我方力量已经显著增强，但具体战斗中仍不能简单平均使用兵力。

　　集中与分散、进攻与防御、包围与迂回、前进与后退，都必须根据具体敌我力量和战场条件灵活运用。

　　分散，是为了扩大行动空间、调动敌人、寻找战机；集中，是为了在关键方向形成优势兵力。包围和迂回，是为了削弱敌人的相互支援能力；必要时主动后退，则是为了避免在不利条件下遭受过大损失，为下一次行动创造条件。

　　这些战法形式不同，但本质是一致的：

　　不被动接受既有力量对比，而是通过主动行动改变双方力量发挥的条件，在决定性的时间和地点形成局部优势。

　　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调动分化敌军、避实击虚、择机而动，本质上都是通过主动创造条件，持续制造局部优势。

　　总起来说， “强化己方优势、弱化己方劣势、弱化对方优势、强化对方劣势”，是具有普遍性的斗争方法。

　　战略、战术、战法，则是这一普遍方法在不同层次上的具体化。

　　战略，是确定改变整体力量格局的道路；战术，是根据具体矛盾重新组织和运用各种力量；战法，则是在具体行动中创造条件，形成局部力量优势。

　　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战略、战术、战法各不相同，正是因为不同历史时期的矛盾性质、环境条件和力量对比不同。

　　但无论采取什么具体方法，其背后的基本逻辑始终一致：

　　强化己方优势，弱化己方劣势；

　　弱化对方优势，强化对方劣势。

　　真正掌握这一方法，重要的不是机械套用某一种历史时期的具体结论，而是根据现实矛盾和实际条件，把这一普遍规律具体化为适合当前问题的战略、战术和战法。

　　【文/田马星空，作者投稿，原载公众号“本源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