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满山中高士卧 月明林下美人来
——纪念毛泽东主席逝世50周年
代红凯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梅花是高洁、坚贞、不屈人格精神的象征。毛泽东一生酷爱梅花,梅花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是一个极具分量的精神意象。
从毛泽东的诗词创作来看,梅花形象集中出现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1961—1962年)。1961年12月,毛泽东创作了《卜算子•咏梅》,这首词家喻户晓,广为传颂。但鲜为人知的是,在创作此词一个月前,毛泽东急切索寻并亲笔手书了另一首梅诗。结合当时具体的历史情景,将这两首关于梅花的诗词置于同一脉络中对比体味,能够更好地理解、走进毛泽东的精神世界。

一、连书三封,要查一首诗
1961年11月6日,毛泽东一大早(六时)就给秘书田家英写了一封信,很急切地要查一首诗:“请找宋人林逋(和靖)的诗文集给我为盼,如能在本日下午找到,则更好。”以毛泽东惊人的记忆力以及对古典诗词的熟悉程度,这种情况极少发生。翻看林逋诗集之后,毛泽东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那首诗,很着急,于八点半给田家英又写了一封信:“有一首七言律诗,其中两句是: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是咏梅的,请找出全诗八句给我,能于今日下午交来则最好。何时何人写的,记不起来,似是林逋的,但查林集没有,请你再查一下。”这多少能反映出他当时心绪的迫切激荡与思维情绪的极度活跃。随后,他又补写了一封信,说:“又记起来,是否清人高士奇的。前四句是: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到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下四句忘了。请问一下文史馆老先生,便知。”
毛泽东所急切要查找的这首诗是明代诗人高启的《梅花九首》之一。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槎轩,长洲(今江苏苏州)人,与杨基、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他身处元明易代之际,亲历乱世烽烟,虽以才华名世,授翰林院国史编修,却因文字之祸惨遭腰斩,年仅三十九岁。《梅花九首》是其代表作,毛泽东所要查的这一首全诗为: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查到此诗之后,毛泽东心神激荡,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地书写了全诗,并在右起处大大地写上“高启”二字,又写道:“字季迪,明朝最伟大的诗人”。

写诗须要有诗兴。毛泽东是一位非常真情化、情感化的领袖和诗人,于他而言,无景无情无心,绝不会刻意进行诗词创作。即便亲子毛岸英来信请他写诗,他也直接回道:“岸英要我写诗,我一点诗兴也没有,因此写不出。”1959年第二次郑州会议,他批评“大跃进”中要几亿农民都要写诗这件事时便说:“有诗意的人才写诗,没有诗意也要他写,这不是冤枉。你要我在郑州写诗,我的诗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行。”而在一天之内,毛泽东接连书信三封查一首诗,并一气贯下书写出来,恐怕在他一生的文化创作活动中都是比较罕见的。于他而言,这绝不是一次悠然自得查阅古籍诗词材料的简单行动,而是他在精神高度集中、情感汹涌澎湃时,急于在精神和心理层面寻找“知音”、“印证”并痛抒情绪的一种凭借。可以体会,他的心情是沉重而激昂的,孤独却充满自信的,且于严肃中透着强烈的战斗欲。
二、高士、美人,“此二句千古绝唱,非虚语也”
毛泽东索要查找的高启这首《梅花九首》之一,是《梅花九首》中的第一首,也是最为人称道的一首,是一首典型的咏物抒怀诗,寄托了传统文人士大夫的审美旨趣和理想。

全诗八句,从梅花的“仙姿”起笔,以“愁寂”收束,八句之中无一“梅”字,却句句写梅、处处见梅,堪称咏梅诗中的绝唱。诗人以“琼姿”起笔,以美玉喻梅之姿容;以“瑶台”定位,将梅花提升至仙境。这种“不写之写”的笔法,使梅花超越了具体的植物形态,强化了梅花的精神符号。
起笔“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直写梅花超凡脱俗。“琼姿”以美玉喻梅之姿容,“瑶台”是西王母所居的仙境。诗人开篇便说:这般琼玉般的仙姿,本应只配生长在天上瑶台,是谁竟将它移栽到江南的寻常山野,处处可见?这两句以反跌笔法起势,先抬至极高(仙界),再落于人间(江南),既写出梅花超凡脱俗的气质,又暗示其虽处凡尘而品格不改。一个“只合”、一个“谁向”,以问句带出,语气跌宕,为全诗定下清高傲岸的基调。
颔联“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这是全诗最负盛名的流水对,是千古名联,被誉为咏梅的“千古绝唱”。上句写雪中之梅,大雪满山,梅花在严寒中绽放,宛如一位高士隐居山中,卧雪不屈。此句化用袁安“雪夜高卧”的典故,赋予梅花孤高坚贞的士人品格。下句写月下之梅,明月清辉洒入梅林,梅影婆娑,又仿佛一位美人款款而来。此句暗用赵师雄“罗浮梦梅”的典故,赋予梅花清雅幽独的绝代风华。两句对仗精工,意象绝美,一刚一柔,一士一美;一在雪中(白),一在月下(清),极写梅花的静态之清傲与动态之幽逸,强调的是个体在逆境中的气节坚守与孤芳自赏,将梅花的精神品格与风姿神韵写到了极致。故可理解后人评曰:“此二句千古绝唱,非虚语也。”
颈联“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梅花在寒冬中与萧萧翠竹为伴,在春天来临、百花将开时,自己的残香却被漠漠青苔掩去。这既写梅花的清苦环境,也暗含一种“不与群芳争春”的淡泊与谦退。
尾联“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何郎指南朝诗人何逊,以善写梅花著称。诗人感叹自何逊之后,再无人能咏出梅花的风骨,以致梅花在东风中寂寞地开了又落。这里有对知音难觅的淡淡愁绪和对自身才华的孤高自许。“愁寂”二字,既是写梅之孤独,也是诗人自况,作者身处元明易代之际,才华高绝却仕途坎坷,借梅花之“愁寂”,寄寓自身不遇于时的孤愤与清高。
高启此诗,以仙境起、以愁寂结,中间以“高士”“美人”二句为全诗脊梁,呈现了中国古典诗歌中梅花形象风骨与风韵的两大维度。它不仅是咏梅诗的高峰,更是中国文人“以梅自喻”传统的经典表达。后人评高启诗“天才高逸,实据明一代诗人之上”,毛主席评其为“明朝最伟大的诗人”,可谓实至名归。
三、共产主义理想之美,毛泽东为之神往,矢志不移
诗言志。毛泽东的梅花意象,从来不是对传统文化的简单继承,而是经过马克思主义世界观改造后的创造性转化。1961年11月毛泽东急切寻定及手书高启《梅花》诗,并不是一次偶然的文学怀旧,而是在特定历史节点上,以诗为媒、以史为鉴、以古喻今的一次深刻精神活动。那么,这一历史时段,发生了什么事呢?

1961年10月17日至31日,苏共二十二大在莫斯科召开。赫鲁晓夫在大会上公开反阿尔巴尼亚、反斯大林、反莫洛托夫反党集团。11月5日晚,毛泽东在钓鱼台十二号楼召开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明确指出:“这次苏共二十二大,赫鲁晓夫自己暴露了自己,对敌人和,对自己人狠,反阿尔巴尼亚、反斯大林、反莫洛托夫反党集团。反阿尔巴尼亚实际上是反我们。”这是中苏两党关系彻底破裂的标志性事件。苏联不仅在意识形态上对中国进行全面攻击,在军事上也对中国构成严重威胁。中国面临的是“雪满山中”的严酷环境:国际上孤立无援,国内三年困难时期尚未结束,真可谓“已是悬崖百丈冰”。
在毛泽东看来,中苏之争的关键点在于坚持马克思主义还是背弃马克思主义,是走社会主义道路还是走修正主义道路:“有些党依靠压力过日子,还搞收买、颠覆,强加于人,不让各国党有自己的独立思考,不让各国党自己制定自己党的路线。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是阶级斗争的学说。但是现在修正主义者不讲这些,讲阶级调和、和平过渡、全民党,没有阶级性的自由、平等、博爱,超阶级的、实际上是资产阶级的全民政府等。”
正是在这一政治语境下,1961年11月6日,毛泽东一天之内三次写信给田家英索要此诗,从“记不起来”到“又记起来”,只记得前四句而忘了后四句,这种急切与执着,说明此诗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强烈的情感与思考。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毛泽东只记得前四句,恰恰是全诗中最富昂扬之气、最具斗争风骨的四句;而忘了后四句,恰恰是写梅之凋零、写“愁寂”之叹的四句。毛泽东这种倾向性的“选择性记忆”本身就具有深刻的精神分析意义。他的精神世界天然地排斥悲观与寂寥,而吸纳坚韧与傲骨。
毛泽东书写高启诗,赋予其全新的政治寓意,此诗在他的精神世界中发生了根本性的“格义”与升华。
“琼姿只合在瑶台”,象征着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真理、共产主义理想,本是最纯洁、最高尚的人类文明成果(瑶台琼姿);“谁向江南处处栽”,这一理想在中国大地上广泛传播、深深扎根,尽管环境艰苦,依然生机勃勃。毛泽东指出:“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给我们开辟了一条到达理想境界的道路。”在毛泽东眼中,“琼姿”不再是单纯的梅花外貌,而是指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科学真理。“瑶台”是十月革命后的苏联(当时被视为革命圣地),但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集团正在“玷污”这个圣地。而中国,正是那个被“栽向江南”(即播种到东方)的真正的革命火种。这句被他读出了真理的普适性与传播的必然性,真正的科学社会主义不应被锁在“瑶台”,而应扎根于广大的“江南”(即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和人民)。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这是毛泽东最“心神往之”的核心意象。“雪满山中高士卧”,在苏联修正主义的严寒(雪满山中)中,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高士)不再是清谈避世的隐士,而是在修正主义逆流猖獗时,巍然屹立、坚持原则、毫不妥协的真正共产党人。他们如高卧山中的高士,在风雪中稳如磐石,象征着中国共产党在原则问题上绝不让步的斗争精神。“月明林下美人来”,“美人”在屈原以降的楚辞传统中常喻君子或理想,共产主义的美好理想(美人)依然在清辉照耀下,给人以希望与力量。在毛泽东心中,这“美人”可视为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和纯洁的革命党性与人格,共产主义理想不是冰冷的教条,而是有风骨、有温度、有容颜的“美”的化身。
毋庸置言,这种历史的回响,使毛泽东在默写此诗时,不仅是在与六百年前的诗人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更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在“雪满山中”对共产主义理想的深情守望。在修正主义乌云(暗夜)之下,唯有坚持真理的人,才能迎来“明月”般的理想照彻林间。
至于后四句,毛泽东可能也并非真正忘记,而是其精神世界的逻辑使然,只是“寒依疏影”的萧瑟、“春掩残香”的凋零、“东风愁寂”的悲凉,与他一贯强调的斗争精神并不完全契合。毛泽东需要的是“高士卧”的高洁与坚韧,而不是“愁寂”的落寞和哀叹。

因此,经过毛泽东的解读,高启诗中带有悲剧美学的“孤梅”,彻底转化为“革命者的战梅”。它代表的不是退隐,而是前沿阵地上的坚守;不是愁寂,而是对“反其意而用之”的斗争豪情。这直接催生了同年12月毛泽东那首著名的《卜算子·咏梅》。“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正是对“雪满山中高士卧”的战斗性续写;“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则彻底颠覆了高启的“愁寂”与陆游的“妒”,变为了斗争必胜、共产主义理想终将实现的宏大乐观主义。
四、风雪中高士,月华下复兴

当我们将视线从1961年的风雪中收回,投向21世纪的中国与世界,“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便不再是文人墨客的浅吟低唱,也不再仅仅是革命者在逆境中的自我期许。它已然成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美”之图景的诗意注脚,是中国共产党人在新的历史坐标上,对理想与现实、传统与现代的宏大交响。
那“雪满山中”的傲然独立,不仅是一代代中国共产党人在惊涛骇浪中“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的战略定力,更是新时代“平视世界”的从容气度。今日之中国,已从当年国际共运的“孤军”,成长为维护世界和平、推动全球发展的中流砥柱。在百年变局的漫天风雪中,我们不再是孤卧的高士,而是以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壮阔胸怀,为动荡的世界带来确定性、注入正能量。这“高士”的风骨,已升华为大国担当与天下情怀。
而那“月明林下”的隽永之美,则更像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深情写照。“美人”款款而来,不再是暗夜中若隐若现的理想幻影,而是亿万人民亲手创造、亲眼所见的生动现实。它是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智慧之光,是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相协调的和谐之韵,是青山绿水的生态之美,更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温暖底色。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美”,不是一枝独秀的孤芳,而是“山花烂漫”的盛景;不是凌空虚蹈的玄思,而是扎根大地、惠及世界的壮丽实践。
习近平同志深刻指出:“时间不等人!历史不等人!”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上,中国共产党人正以“只把春来报”的自觉,以“她在丛中笑”的自信,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壮美图景,一笔一笔绘就在神州大地上。五十年过去,雪依然落在中国的群山之巅,但月华已照亮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辽阔天际。那月下的“美人”,正是我们正在创造的、属于全体中华儿女的、也属于全人类的——更加和平、更加公正、更加美好的新世界。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中国共产党人,永远是这风雪中最坚定的“高士”;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终将成为那月华下最从容、最壮丽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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