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不死，万世师表——纪念教员逝世五十周年

　　五十年了。

　　先说句题外话。这半个世纪人类创生的信息量，大概超过此前所有世代的总和。可信息爆炸的年代最容易发生的不是遗忘，是淹没——所有声音都在，你却听不清那一个。所以谈纪念之前，得先弄清“纪念”是什么。纪，会意字兼形声字，表示理出一团乱丝的头绪；念者，从今从心，此刻心上所挂。纪念不是把谁供上神龛，是在此刻的心上，重新理出那根线头：他到底留下了什么。

　　我的立场偏左，这点无须否认。但立场归立场，道理还得讲。

　　人类的一切活动，归结起来无非三样：物质重组、能量转换、信息创生。前两样服从守恒——物质不灭，能量不灭，用掉多少还剩多少，一分不多。在我们生活的地球环境下，唯独信息可以创生。信息从哪儿来？从劳动中来。人改造环境一次，就把环境的不确定性削去一分，也就创生了一分信息。

　　说到底，历史不是别的，历史就是人类历来活动所创生的信息的总和。既然劳动创生信息，那么创造历史的，从来都是劳动着的大多数。“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这句话不是道德赞美，是事实陈述。

　　人民不死，这四个字是有物理学依据的：会朽的是个体，不会朽的是那个不断创生信息、不断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的过程。所以他最想留下的那句话最短，也最反常识——不是“我万岁”，是“人民万岁”。

　　下半句是万世师表。

　　这四个字原本挂在孔庙里，康熙题的匾。我一贯反对儒家文化，这件事不瞒人。可今天我要说，这四个字他担得起——而且是把这四个字从牌位上请下来，重新变活了。

　　先问本质：师者何也？师不是讲课的人，师是可以被效法的人。这话听着像同义反复，其实差别极大：讲课靠言说，效法靠示范；言说需要解释，示范只需要照着做。表者，标杆。标杆的作用不是供人赞美，是供人对齐。

　　那么孔子之教与他之教，差别在哪儿？

　　第一，在有没有中介。 孔子传的是“礼”，礼是一整套秩序，秩序需要人解释——谁来解释？士大夫。于是两千年的师道里藏着一条暗线：百姓只需服从，解释权归读书人。这套结构内部维稳极好，一旦面临外患就成了另一条生产线，宋以后中国挨的那些打，多半要记在这条账上。而他传的东西不需要注疏。“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扫地的、种田的、做工的，听完就能做。取消了中介，师道才真正民主化。

　　第二，在门槛。 孔子的“仁”是君子之德，君子是少数人的修养资格；他要求的是态度——你心里装着谁。门槛从身份降到态度，能进门的人就从几百个读书人变成了几万万人。

　　第三，也是要紧的一条：方向相反。 一个教你如何安于其位，一个教你如何站起来。前者要求你守规矩，后者要求你立规矩——奴才守规矩，主人才立规矩。这中间隔着一次“造反有理”，但造反不是目的；合格的主人要维护自己立下的规矩，而这规矩必须得到绝大多数人的赞同，并为绝大多数人服务。

　　有人不信他搞民主，这倒值得辩一辩。民主是什么？民主是公共利益的共享机制。检验它的标准只有一个——看社会资源究竟流向多数人还是少数人。不看宣言，看结果。那些说他专制的人，大概解释不了一个细节：一位他晚年的政敌在日记里写，“他最大忧虑在表决时能占多数否”。一个人最大的忧虑，往往就是他最看重的价值。真搞一言堂的人，会担心别人不投他的票吗？他毕生最擅长的，恰恰是把最大多数人组织起来，协同一致做成一件事。所谓“人海战术”，换个说法就是民主战术：人多者胜，表决占多数者胜。

　　而“为人民服务”这句话，不只是一句口号，其实是一条修行路径。

　　世上一切修行都在跟人的生物性较劲。佛家的路是“戒、定、慧”：持戒以止欲，无欲则心定，心定而生慧。难就难在一个“戒”字——它要人以自我为战场，跟自己的欲望肉搏，是苦修。他给的路不同，叫“忘我”。持戒是把自我当对手，忘我是压根不把自我当回事。你盯着自己的得失，得失就咬着你；你把心思放在众人身上，“我”自然就轻了。今天满世界的失眠、抑郁、焦虑，说穿了都是"我"字太重。一个斤斤计较的灵魂，是不会有智慧的，也不会有真正的快乐。

　　一位老师够不够格称“万世”，有两个朴素的检验法。

　　一是看他死后，学生是在跪他，还是在用他。孔子死后被一路封王封圣，最后成了一块牌位；牌位的作用就是让人跪，跪久了，教就成了教条。他死后五十年，纪念他的人不怎么跪——唱他的歌，走他的路，拿他的尺子量眼前的现实。这正合师表的本分。

　　二是看方法能不能复制。张思德、雷锋、焦裕禄，都是学徒，也各自成了别人的师表。一个方法若只有天才做得到，传不过三代；若普通人肯做就做得到，才可能传万世。“为人民服务”属于后者——不需要家世，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资本，只需要把心思往外挪一寸。

　　说到这里，万世师表的真义才显出来：它不是要万世之人永远向他学，而是把“师”的资格还给每一个人。既然劳动创生信息，既然人民创造历史，那么真正的师，就不是站在人民之上的传授者，而是使人民自我教育成为可能的那个人。

　　世者，时间。能穿过时间的东西不多：权力会散，财富会朽，牌位会落灰，唯有方法不灭。

　　五十年过去，检验他的尺子一直摆在明面上。看马路还留不留自行车道，看医院是向着平民还是向着豪富，看房子是盖给寒士还是盖给别墅。资源倾向平民，就是平民社会；倾向精英，就是精英社会。

　　佛说众生平等。他补上了后半句：得先有平等的物质环境，精神的平等才有落处。

　　人民不死，故师表万世。而他留下的那句话最短——人民万岁。

　　【文/渡痴禅师，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